天黑前,程意在一个叫黄家镇的镇子,找了家农户借住。
这镇子她找得可不容易。
先是在黄土沟里救了一个要死的老头。
舍了一块米饼才换来一个方圆二十里内只有黄家镇能让她租到车的消息。
她向老人道完谢立即出发,走出去好远,才突然想起忘了问老头黄家镇要往哪儿走。
先前有郑符等人领路,她只管跟便是。
但这平原一眼望去,哪儿都一样!
程意昨夜还在想,进入邓州之后,要找人打听北边消息应该十分容易。
谁曾想,离了老头后,足足走了八里地,才在路上碰上一位用独轮车推着全部身家的老妪。
老妪见到她们,特别激动,双方都是一副可算是见着活人了的兴奋状态。
随后又见陆陆续续有人从南边山谷口出来,老妪疑惑地问她们这是要去哪儿?
草儿说:“老阿家,我家小姐要去长安,我不知道去哪儿,所以我家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程意听见这话,狐疑地瞅了小丫头一眼。
她们什么时候成一家了?
她不是要去寻父?怎么说不知道去哪儿,要和她去长安?
草儿心虚的抿了抿嘴,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看程意。
老妪不知二人这些心思,听到草儿说身后跟着的那些人都是逃难来的,忍不住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草儿不解问:“老阿家为何叹气?”
老妪同情地看她一眼,解释说全州大旱三年,他们这里最为严重,百姓年年联名上书求减赋赈灾,朝廷却没发一粒赈灾粮。
百姓们种不活庄稼,人都逃荒走光了。
她一把老骨头,半截入土的人了,本不想离开家乡。
奈何昨夜大风袭来,吹塌了屋子,村里唯一留下作伴的老姐妹被压死,她这才逃出来。
程意听完老妪的话,总算搞明白,为何不见北面有人来襄州。
原来不是不来,而是都没人了。
“你们从襄城来,要去长安为何不走水路坐船?”
老妪关心地问。
“是啊小姐。”
草儿回头看了看还不算离得太远的谷口,试探问:
“要不您回襄城坐船吧?”
程意:“我不喜欢走回头路。”
老妪无奈地摇摇头,给程意指明了黄家镇的方向。
于是二人先走一步,在天黑前成功抵达黄家镇。
一天平地走下来,草儿再也不为平原激动了。
路是又宽又平没错,可也没人说过,眼见小山就在前面,走断腿都还没到。
太阳还晒,路上只有零星几颗树杈子光秃秃的枯树,晒得人头晕。
她赶紧扯了几把干草,给自己和小姐一人编了只草帽戴着,这才觉得好些。
此刻听见程意询问借住农家的老翁谁家有车,准备租车去商州,草儿立马激动说:
“是得坐车,小姐,您得坐车!”
小丫头脸上一副我全是为小姐考虑的诚恳模样。
程意拜托老翁帮忙找车,如果成功,她会给他半斗粮做报酬。
一听是粮食,老翁顿时来了精神。
赶忙应道:“小姐您先歇着,多喝几口水解解渴,我这就去帮您问。”
天已经全黑了,老翁立马点了火把交给家中长子,让他现在就去镇里帮程意打听。
老翁长媳提来一壶水,说是从深井中打的,给程意两人倒了一大碗。
水质略显浑浊,入口有股浓浓的土腥味儿。
草儿浅尝两口后,端起来咕噜噜几大口全干了。
程意尝了一口后,便端着碗,眼睛直直盯着碗里的水,仿佛要杀了那碗似的。
老翁长媳轻轻一叹,退了出去。
现在还能有人一口水喝,就不错了。
草儿喝完一碗水,又倒半碗,一口饮尽,才觉得口中的干渴被沁润,饥饿的胃里也多了几分饱腹感。
她见程意端着碗不喝,疑惑地歪了歪头。
“小姐?”
程意抬眸看过来。
“把这壶水烧开再给我,顺便问他们多要点水,同样烧开后灌满所有竹筒。”
草儿点点头,忙提着老翁长媳留下的水壶出去。
没一会儿,又跑回来说:
“小姐,他们家说没有柴火了,让您凑合一下。”
程意眉头微皱,起身打开木牛马上的小门,用草儿用过的那只碗挖了一碗粟米,递给草儿。
草儿恍然一眨眼,小心翼翼护着这碗粟米又出去了。
这次,再回来时,成功带回一壶烧开的水。
烧过的水土腥味淡了很多,程意干了一碗解渴,又拿出米饼泡水,当晚餐填饱肚子。
草儿在灶房里烧水、灌水,觉得胃里难受,就喝一口水。
想起刚刚一路上看到的情景,忍不住叹气,这地方可不像是能寻到吃食的。
这里的旱情,把后面跟来的一部分逃民都吓回襄州了。
她听见那些留下的,正在商量往西走,去均州、房州。
她要不要走呢?
不行,不能走,她要跟着小姐去长安。
至于寻找阿耶的事,草儿心想,长安人多,贵人当官的也多,或许她到了长安,更好打听关于阿耶当年被征调走的那支军队的消息。
想到这,草儿摸了摸不离身的包袱。
包袱里有一封信,是阿耶五年前从军营中寄来的。
她不识字,但阿娘说信上有关于阿耶所在军营的信息,可以找识字的人帮忙看。
草儿拍拍包袱,心定了定,思索怎样弄点吃的。
正想着,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草儿一惊,忙回头看去,又松了一口气。
程意递给她一块米饼,少女明显无措了一瞬,很快又接过来,狼吞虎噎地吃起来。
纯大米和纯粟米混合制作的米饼,表面还有一层油脂,又香又脆,简直好吃得不得了。
草儿一口气吃完,又喝了半碗水,米饼和水一起在胃里涨开,这才是实实在在的饱腹感。
她扁了扁嘴,眼中水汽氤氲,哑声说:
“小姐你不要对我好得太过分,不然我更想赖着您不走了......”
后面那句,说得很小声。
程意听见了也不在意,叮嘱道:
“竹筒不够,把你的水囊也一起灌满,早点弄完回来睡觉。”
“嗯,好,谢谢小姐......”
草儿目送她回屋,咂巴咂巴嘴回味米饼的滋味儿,幸福得想要跺脚。
左右一瞧,多抓一把柴打算把火烧得更旺些。
不料身后传来“咳咳!”两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