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们以为程意钱不够,打算卖掉手里的武器一起给她凑钱。
程意看了看身后长长的逃民队伍,眼神微暗。
她向众人抱拳。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诸位,长安再见!”
郑符等人纷纷向后退一步,挺身再深深作揖,认真拜别:
“此行多谢程娘子照拂,此恩我等铭记在心,长安再见!”
程意眼睛转了转。
她照拂?
难道不是他们一直在给她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吗?
想到此处,程意偷偷笑了。
像只占了便宜的猫儿。
襄城外。
她独自一人,立于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之前,目送书生们入城离开。
王言章等年轻人,频频回头,泪水染红了眼眶。
“程娘子!”
他们挥起手,真心希望能够与她在长安再会,又担心此去一别,再难相见。
程意笑着,示意他们快走,别耽误了时辰。
郑符走进城门之前,回头向程意再一拜。
浑浊的眼眸中隐含担忧。
这是个奇人,但性格憨直鲁莽。
接下来只剩她一人上路,希望她能一路平顺。
在郑符担忧的注视下,程意牵着木牛马,大步向前去。
逃民依然很多。
朝廷暂时的胜利不能让百姓们感到安心,他们还在寻求一条新的生路。
只是走着走着,程意身后的人越来越少。
有些是停下了,有些是倒下了。
还有就是她走得太快,一般人跟不上。
山里到处是流窜的匪徒,分不清是逃兵还是逃民。
亦或者其中还有跟大部队流散的叛军。
程意长得人高马大,身上负剑。
鲜少有匪徒会来找她麻烦。
不过偶尔还是有不长眼的冲到她面前。
程意爽快给了他一剑。
旁边一名举着刀的匪徒目睹同伴下场,眼神中竟流露出艳羡。
在他们眼中,这世道,死了或许比活着更好。
不过想想而已,程意视线一扫来,那匪徒转身就逃,果断拔刀向更弱者。
程意自顾走自己的路,从不回头。
但她知道身后有条小尾巴,从襄城开始就跟着。
匪徒以为那是她的随从,举起的刀迟疑了一下。
小尾巴立马大喊着“小姐”追上来。
听声音还带着几分孩童的稚嫩。
程意这次终于侧身,睨了一眼。
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乱糟糟,脸黑得和锅底一样的十三岁丫头。
没料到程意突然侧目,小尾巴吓得脸皮一颤,嘴角扯出的讨好笑容因为僵硬而显得诡异。
就在小尾巴以为程意会给自己一剑时。
她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匪徒观察着,见这小丫头顺利跟上,还帮程意推木车,恼怒地收回了目光。
“小姐,我叫草儿,蒲草的草,我阿娘去年就病死了,阿耶被征走已经五年没回家,我阿家(祖母)被反贼杀死之前,让我发誓一定要找到阿耶,唉......我们家死得就剩下我一个了。”
草儿一边虚虚扶着木牛马,佯装推车,一边自顾自地说道。
因为瘦弱而格外凸出的一双大眼,悄悄观察程意的反应。
见她没反应,草儿尴尬地呵笑两声,扶了扶肩上的包袱。
安静片刻,程意身后又响起少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小姐,您姓什么?叫什么?从哪来?要去哪儿?”
“您是不爱说话吗?那我就继续叫您小姐行吗?”
“小姐,你是屠户还是游侠?你身上的剑好威风!”
程意将剑拔下。
一把锈迹斑斑,只有刃口泛出寒光的剑,威风?
咦?
小丫头的呼吸声怎么突然消失了?
程意回头一看。
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三米远。
屏住呼吸,一脸紧张的看着她......手中剑。
程意挑了下眉,收剑。
小丫头立马大口吸气,又跑过来扶着木车,试探说:
“小姐,我会烧火做饭、洗衣打水砍柴,我还能辨认好吃的野果,保管能给您摘很多又甜又多汁的果子,接下来让我伺候您行吗?”
程意发现,她眼睫毛很长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我现在就想吃。”程意说。
草儿立马反应过来,嗖地就往路边草丛钻。
怕程意走了自己追不上,还不忘在草丛里大喊:
“这路不好走,小姐您走慢一点!”
“慢一点,一定慢一点......”
快速采了一捧野莓,赶紧从草丛里钻出来。
瞧见程意停在路边时,眼睛亮得像两只萤火虫飞出来似的。
“小姐,这是野莓,红透的就是最甜的,还带青的就有点酸,您尝尝。”
程意捻了两颗丢进嘴里。
没有想象中那么甜,但酸酸的意外合她胃口。
于是接过一整捧,边走边吃。
草儿带着几分好奇,牵起木牛马身上那根绳子,学着程意的模样,扯了扯。
木牛流马立马向前迈动四肢,比她人还高一点的木车,就这样在山道上轻松走动起来。
路上石坎多,木车走起来摇摇晃晃的,草儿吓得赶紧把绳子往里拽。
没一会儿,无师自通学会了控制木车平衡。
她好奇问:
“小姐,这木车里面是不是有灵?”
程意:“没有。”
“缚灵炼器,有违天道,是邪修之法,会遭雷劈。”
哎?奇怪的知识点又钻进脑子里了。
程意微微愣神,一息后,神色恢复正常。
草儿:“......”
她和小姐说的应该不是一件事吧?
太阳就快下山了。
没找到村庄和城镇,程意打算在河边露宿。
草儿把木牛马牵到河边,不敢碰车上的东西,便转身去树林里捡柴火。
等她回来,程意已经把草席被褥铺好,锅碗瓢盆也卸下,正坐在石头上,抱着石舂舂米。
沿河都有流民,大家都在找吃的。
林子里的嫩树叶、野果,河里的鱼虾,全都不放过。
也不知是不是快到五月,程意感觉这边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燥热。
看看河里的水,这支南北流向的山间支流,水面平静,最深处约莫一米二左右。
裸露的河堤岸上,可以看到明显下降的水位线。
程意目测,水位线下降足有半米。
四月底山南东道正处于雨季,南部还发大水,北部这边程意却没见过雨。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走得太快,南边雨水没追上。
现在看见河水水位线下降这么多,还有透着干燥的空气。
都给程意带来一股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