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颐真立刻明白过来,闻予指的是什么。
如今她的手上,确实有着足够和汉王谈判的筹码——炼钢岛。
那是杨氏花了数十年心血建造的大本营,是她留下的最珍贵资源,是张士诚宝藏最核心的机密。
高炉、液态钢水、更强韧的合金……不仅是制造红衣大炮的先决条件,更是迈向工业革命的基石。
有了冶金技术的加持,才有可能建造出更接近现代的武器。
一个兵工厂的建立,资源和技术固然是核心,但基建才是最重要的基础,以古代的人力物力,汉王即便能抗住所有朝堂上的压力,筹措到足够的资源,在大明本土筹建一个类似的基地,也起码以五年起步计算。
可他和太子的争斗是方方面面的,五年都足够他老爹再来一次靖难的,他有这个耐心去等吗?
现成的、远离大陆的兵工厂,就是吕颐真现在手里最重要、最稀缺的筹码。
而杨氏的这个基地,早在去年闻予第一次踏上岛的时候,就和吕颐真明说了,它在她的手中,最大的价值其实就是“卖”给大明。
区别在于,如今是直接卖给汉王罢了。
闻予拍了拍自己身边还在一脸懵圈的魏子涵,却是继续对吕颐真说道:
“我曾说过,有机会会替你寻找更适合的杨老师的接班人。你看,这不是来了么?”
魏子涵:“……啊?”
她不明白这话题是怎么转到她身上来的。
别说她了,不知道炼钢基地存在的谢昀都听不明白闻予和吕颐真之间的哑谜。
但其实他也已经习惯了。
闻予的想法总是领先旁人太多,因此当她每次提出新的想法之时,其实代表着这个想法已经是一个完整的计划了。
她总会先整理好自己所有的思路,有了周密的步骤和详尽的解释才会将其放在众人面前。
他能想到的事,她也必然早就考虑在内的。
因此每一次,她总能够完全地说服别人。
无论对方是谁,都无法将她驳倒。
……
吕颐真也彻底明白了闻予的全盘方案。
也明白闻予是真正更多站在她这方考虑的,而非从汉王那方的角度出发。
她曾说过,炼钢岛最好的价值,不是放在自己手里发扬光大,而是在价值最高的时候,卖出去。
所以眼下,大概就是那个合适的时候了。
但吕颐真也立刻意识到,闻予一定是遇到了更大的难题。
这个难题,难到让她宁愿来挑战先前被自己亲口否决的事。
那时她曾说过,杨氏的衣钵她无法继承,杨氏的梦想她也无法达成。
可是此时,她却改了想法。
曾经拒绝她,说遗憾无法作为杨氏继承人的她,现在领着魏子涵来到她面前,把自己也当做了这场计划里的一枚筹码。
吕颐真明白,炼钢基地到了汉王手里,就一定必须物尽其用,按照闻予刚才的说法,他是个没有耐心去等、立刻就要看到结果的人。
花了大代价,自然也要看到大回报。
闻予一定需要再造出些什么来。
吕颐真皱眉:
“闻予,你之前……遇到了很大的难处是不是?”
闻予没有想到她下一句是问这个。
愣了一下,她的脸色很快柔软了几分。
朋友之间大概就是如此,她和吕颐真之间,从来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交流,也不需要过多的时间彼此相处。
可这依然无改她们的心意相通。
她会为她和平江岛考虑,她也一样立刻就能发现闻予的难处。
闻予坦然地笑了笑,说道:
“颐真,如果有些东西注定要诞生,有些事注定要发生的,那我只希望,我能尽量将这件事控制在我自己手中。”
“你没猜错。杨老师的梦想……也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蒸汽机,是我,也是汉王的最终目标。”
吕颐真还没做出任何反应,魏子涵在旁边先惊得蹦了起来:
“蒸汽机?闻予,你没在开玩笑吧?”
闻予淡定地承认:
“没有。”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我可不行啊!”
“还没试怎么知道不行?别忘了,我们可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
魏子涵就像去年面对吕颐真时的闻予,第一反应就是想拓荒而逃。
但很快闻予的冷静就感染了她。
她默默表示:
“我先说明白啊……打下手我可以,但我科研创造能力有限,回头做不到,不会取我狗命吧?”
面对魏子涵的苦笑,吕颐真也勾了勾唇。
她把自己这里想成什么地方了?
闻予则是直接手动封口,捂住了魏子涵胡说八道的嘴。
其实她所指的“巨人肩膀”,不止是现代文明科技,还有杨氏留在平江岛上的资料。
她一个人,能成功的概率可能有百分之五,如今加上魏子涵,怎么也有百分之十了吧。
百分之十……就是十分之一的机会。
换了从前,十分之一成功可能性的事情,她自然考虑都不会考虑的。
但是如今,她硬着头皮也得试试。
因为这已经不是关于自愿选择的事了,而是一场关乎命运的赌博。
和纪深之间的那次谈话,闻予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包括魏子涵。
但闻予其实在出海之前就已经做了决定。
如果蒸汽时代注定会在这个大明展开,如果她真是围绕汉王这个历史锚点绕不开的“观测者”……
逃避吗?
顺从吗?
闻予两者都不想选。
就像她跟纪深说的那句话,她的命运,她要自己掌握。
纪深笃定她会在汉王的资助下制造出蒸汽机,带领大明跃入的生产力爆发,但这个过程会持续数年,是需要朱棣和朱高煦父子不断的财力、人力不断加大投入的。
闻予现在要做的,就是加快这个进程,不用五年,不用十年,她不要天时地利人和,她不要走纪深那条迂回夺权的路径,她不要将自己的技术才能绑定在朱高煦的储位争夺之上!
她要自己掌握命运的航向,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机会!
纪深什么都没有,但她不同,她有吕颐真和魏子涵,有此刻自己背后站着的这些朋友。
“闻予,无论你要做什么,都放手去做吧。”
依然是谢昀出声。
虽然这次对话的主角是吕颐真和闻予,但他似乎一点没把自己当做局外人。
吕颐真看了他一眼,再扫一眼闻予,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
闻予从出海前至如今,一路上的心情低落,只有他是最看得明白的。
她在琢磨的事,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能做成几分。
促成吕颐真和汉王的合作,一定不会是她计划中最难的那部分,甚至也许是最简单的那部分。
“如果人生每个决定,都要有十成十的把握才能去做,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没人比他更有资格说这句话。
当初毅然奔赴北征战场,为丘家博取一个翻身机会的他,早就做好了死在那里的决心。
闻予的视线对上他的,他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无比的认真和信任。
可是……这一次,她或许会赌上所有人。
“是,谢将军没说错。”
吕颐真伸手,握住了桌上闻予的手,她的掌心温暖又力量,她承诺道:
“闻予,我同意你的提案,同时,也请你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你忘了曾经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可是横海王。”
谢昀也好,吕颐真也好,他们都不是普通人,没这么脆皮。
闻予突然笑了。
谢昀则表情扭曲了:“你!”
为什么握手?
有什么借口让你能突然这样握上的?!
他正想冲过来,下一刻,却见闻予另一只手也被魏子涵举起来牢牢握住了。
谢昀:“……”
那请问,他呢?
虽然这场谈话有点高端了,魏子涵只听懂了蒸汽机的部分,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要表表态了。
“闻予,我会努力的!你把我带出来了,尽力在救我,让我逃过变成第二个苏净月和阿水的命运,我知道报答这种话说了有点矫情,但是我很清楚,我这人没什么脑子,但动手能力还可以。属于是天生牛马圣体,主要看跟着谁干,纪深那会儿……就当我遇人不淑吧。跟着你干,我可是充满信心!”
她又看着眼前三个人手拉手拉手的搞笑场面,挠挠鼻子:
“再说了,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咱总比臭皮匠好吧?”
闻予一把将自己两只手都抽回来,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力地说: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要拖着你们去上战场,好了,言归正传,颐真,既然你同意,那么我就继续说下去了。”
闻予严肃道:
“这件事关乎平江岛数万百姓的未来,我建议你亲自上岸一趟,直接入京去见汉王。”
“嘶——”
这是舱内唯一全程听壁角但不参与的局外人贾翎的倒吸一口冷气声。
总觉得,马上该有什么不祥的东西降临到他头上了。
吕颐真知考虑了一秒,欣然道:
“很冒险,但是……我同意。”
如果张弛,或随便哪个她的下属在这儿,此时都要跳起来反对了。
吕颐真若出事,平江岛都等不到被灭,立刻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境地。
但正是因为吕颐真没有得用的人,她更得亲自走一趟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别担心,这一年来我也不是什么准备都没有的,与贾兄合作玻璃生意以来,我也一直在岸上布置暗桩。是吧,贾兄?”
贾翎只想捂住耳朵。
他不听他不听,他什么都没听见!
谢昀皱眉道:
“毕竟是皇城,不能带太多人进去,就算有贾兄和朱怀一起,还是不安全。要不要我也走一趟?”
那位还躺在外面甲板上扭着的朱先生自不必说,是吕颐真此行的“通行证”。
但贾翎内心表示:……已经默认他必须要去吗请问?
“我……”
贾翎刚说一个字,就被闻予截断了,她拒绝谢昀:
“你得跟着郑公,走不开,我已经想好了,就请明慈法师一同上京吧。”
明慈法师如今是真和尚了,还是姚广孝的挂名弟子,寻常人不敢将他怎样,从海盗成了高僧,他倒也算因祸得福。
他和吕颐真也是老相识了,一路上更能好好互相“照顾”。
“这……真不算是背刺吗?”
贾翎其实还是有几分胆小,战战兢兢地总算开口了。
背刺这词也是他新学的。
背刺他的汉王姐夫,他都不敢想。
闻予说道:
“贾兄,放心吧,等这件事做成,你会是他最喜欢的小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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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好行动方案,一行人必须快速返回双屿岛。
朱怀被绑了过来,已经成了人质,明日双屿岛上跟崔敬之间还有一场硬仗呢。
魏子涵掰着手指算时间,她开始相信闻予从前说过的,她在现代时是赶deadline王者。
“攻打双屿岛已经花了两天,三天后他们几个人带着朱先生出发,就算有郑公船队手令,以最快的航程来算,来回京城也得二十天……郑公就给了咱们留了一个月时间,所以最后得在五天内赶到福建长乐汇合。”
简直一天都没有休息的可能性。
魏子涵长叹:
“闻予,这中间要是出了一点差错,咱们几个可就完了啊……”
纠结的时候已经过了,闻予既然决定这么做,那就必须全力以赴。
“所以,时间紧迫,辛苦各位一起配合了啊。”
这句话,其实是望着谢昀的。
怎么在这两天内搞定崔敬,怎么拿到他的行船手令,还得靠他出力。
谢昀一身黑衣,抱着剑站在船头,一脸酷帅,闻言只是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声。
魏子涵到底还是不够了解他,顿时满脸疑惑。
某些人在谈正事的时候不会怎样,但等正事谈完了,刚才那戳他肺管子的一幕就过不去了。
闻予竟然放任吕颐真拉她的手……拉、她、的、手?!
下一刻,他身侧攥紧的拳头突然就陷入一阵温暖的包裹。
闻予坐着,但不妨碍她伸手去拉他。
谢昀脸色通红,身形一个不稳,差点要摔下船去。
“我、我……天亮就动手!”
闻予微微一笑,冷静地收回手,然后朝魏子涵道:
“好了。”
魏子涵:……还是你们城里人会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