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刑走了。
那枚漆黑令符悬在半空,北寒风没有立刻去接。
他立在原地,十丈界域还是展开状态,目送墨刑的身影化作一道青黑长虹,没入黑石坊暗中。
夜风重新吹来,裹着浓烈的腐臭与血腥气。
街道两旁矮屋中,一双双惊骇的眼睛缩了回去,连暗处那些窥伺的神识也全退了去。
北寒风这才伸手,将悬着的巡坊令取下。
令符触手冰凉,似握着一块寒铁,其上那头不知名异兽的纹路竟在指尖微微蠕动,像是活着一般。
他目光一扫,翻手收入储物戒,转身便走。
步伐不快,甚至看似悠闲。
可每一步踏出,身形都会诡异地出现在数丈之外。
《缩地成寸印》。
半刻钟后,北寒风的身影消失在黑石坊南门。
城门两侧悬挂的骷髅风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像是送行,又像是低泣。
南门外数千里,赤血戈壁腹地。
此地处在青鸾城与黑石坊势力交界处,荒无人烟,连妖兽也很少出现。
北寒风在一处风蚀岩窟前停下。
岩窟不大,仅容数人,呈葫芦形,外窄内宽,背靠一座百丈高的风蚀岩柱,前有数块天然巨石遮挡,位置十分隐蔽。
他闪身入内,反手一挥。
十八杆五色阵旗自袖中飞出,分别没入岩壁、地面与洞顶。
《大五行颠倒封天阵》。
五色光罩无声升起,笼罩整座岩窟。
从外面看去,这里只是一片被风沙侵蚀的普通岩壁。
神识扫过,也无法察觉阵内气息。
北寒风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上,翻手取出那只琉璃瓶。
瓶中,暗金丹药静静悬浮,四道丹纹映在瓶壁上。
化劫丹。
玄霜兽从袖中探出脑袋,灰白竖瞳盯着那枚丹药,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守住洞口。”
北寒风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玄霜兽蹭了蹭他的手指,纵身跃下,蹲在岩窟入口内侧,面朝外,额间竖瞳半睁,警惕地扫视着洞外。
北寒风闭目内视。
丹田内,道婴与佛婴盘膝而坐,经过丹药的调养,双婴灵光已全恢复。
但他清楚,这只是表面。
强行施展六字大明雷咒、玄黄大擒拿等术法,又硬扛化神法则,经脉与双婴的根基已经出现了细微裂痕。
这些裂痕若不及时修复,日后冲击化神,便是致命的隐患。
“化劫丹……”北寒风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
他不再迟疑,揭开封灵符,取出丹药,一口吞下。
丹药入喉。
没有想象中磅礴药力炸开的感觉,反而像吞了一枚冰珠。
从咽喉一路向下,凉意顺着食道蔓延至胃,再弥漫向四肢百骸。
北寒风眉头一皱。
下一瞬——
轰!
那枚“冰珠”在丹田气海中轰然爆开。
无法形容的磅礴药力如千丈海啸,从丹田出发,席卷全身。
经脉、血肉、骨骼、骨髓,每一寸都被那股药力冲刷、撕扯、碾碎、重塑。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响起。
北寒风脸色惨白,嘴角溢出青金色血沫。
痛。
比同时吞那二十枚五阶极品丹药还痛。
化劫丹本就是为元婴大圆满修士抵御化神天劫而炼制,其药力之霸道,足以将一名元婴修士的肉身与神魂彻底重铸。
而北寒风以元婴后期顶峰的境界服用此丹,承受的药力冲击,几乎相当于在渡一场缩小的化神天劫。
“镇!”
北寒风喉间挤出低吼。
双手结不动明王印,金丹世界法则自体内涌出,贴肤三寸。
然而,药力冲击太强,紫色法则光晕连续闪烁,仍被洪流推得不断后退。
“道兄!”
丹田内,佛婴猛然睁开双眼,手中降魔金刚杵往地上一顿,脑后佛光暴涨,化作一面金色光幕,迎向那狂暴的药力洪流。
“撑住!”
道婴也动了,它站在太极阵图之上,脚下黑白二气旋转如磨,将涌入丹田的药力强行碾碎、分流。
两尊元婴合力,才堪堪将药力洪流的第一波顶住。
可第二波紧随其后,更加凶猛。
“噗!”
北寒风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剧烈颤抖,体表皮肤寸寸龟裂,血珠渗出,将黑袍染成深色。
经脉寸断。五脏移位。
丹田气海被药力撑得几欲炸开。
这是真正的破而后立。
北寒风咬碎满口钢牙,舌尖抵住上颚,将所有神识沉入金丹世界,以世界法则之力强行护住双婴与识海。
体表的剧痛、经脉的撕裂、血肉的重组……他全部抛诸脑后。
时间在岩窟中变得很长。
一日。
三日。
五日。
玄霜兽守在洞口,灰白竖瞳死死盯着洞外,浑身鳞毛根根倒竖,一刻不曾松懈。
荒原上,赤色沙暴来回席卷,风声中偶尔夹杂着远处妖兽的嘶吼,却始终没有修士或妖兽靠近这片区域。
黑石坊那场拍卖会的影响,似乎并未扩散到这片荒芜地带。
第六日。
北寒风体内的药力冲击终于开始减弱。
碎裂的骨骼在药力中被重新铸就,新生的骨架上隐隐泛着一层青金光泽,坚硬度远超从前。
断裂的经脉被药力强行接续,新生的经脉更加宽阔坚韧,真元在其中奔流的速度比此前快了近一倍。
五脏六腑也被药力反复淬炼,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灵光,生机盎然。
丹田内,道婴与佛婴承受了化劫丹大半的药力。
两尊元婴的身躯被药力彻底重铸,原先那些细微裂痕尽数消失,婴体表面流转的青金光芒凝练如实质。
道婴脚下的太极阵图更加玄妙,黑白二气中隐隐透出一丝混沌之意。
佛婴背后的佛光更加恢弘,金色光幕中梵文流转,带着一丝超脱轮回的韵味。
更重要的是,双婴的灵觉同时出现了质变。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通透。
仿佛这方天地在他们面前揭开了一层薄纱,原本模糊的天地法则变得触手可及。虽然还不能直接调用,但已经能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元婴大圆满。
只差临门一脚,便可引动化神天劫。
岩窟中,北寒风缓缓睁眼。
眸中青金二色神光暴涨三尺,将面前的石壁照得纤毫毕现。
他张口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如利箭般射在石壁上,竟“嗤”地一声洞穿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他站起身。
浑身骨骼发出密集的“噼啪”脆响,如爆竹般清脆。
体表那些龟裂的伤口早已愈合,新生的肌肤莹白如玉,隐隐透着一层青金光泽。黑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被他随手一震,化作碎屑簌簌落下。
他抬起右手,握了握拳。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自掌心涌来。
元婴后期顶峰与元婴大圆满,看似只差一小境,实力却天差地别。
何况他的肉身经过化劫丹彻底重铸,单凭肉身之力,便可硬撼寻常元婴中期修士。
“喵呜——”
玄霜兽从洞口窜回,纵身跃上他的肩头,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他的脸颊。
北寒风伸手摸了摸它的鳞毛,嘴角微微勾起。
“辛苦了。”
他收起大五行颠倒封天阵,走出岩窟。
赤血戈壁的夜风呼啸而来,卷着沙砾打在面颊上,微疼。
北寒风站在风蚀岩柱顶端,举目南望。
夜空中,一弯残月西沉,天边隐约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翻手取出那枚黑石坊巡坊令,在指间转了转,随即收入袖中。
又取出柳三娘给的疆域图玉简,神识探入。
从赤血戈壁向南,越过乱石荒原,穿过三道大峡谷,便是青鸾城的直属领地。再向南千万里,便是风雷州与云梦州的交界,名为天裂峡。
跨过天裂峡,便是中州地界。
“中州……”
北寒风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林雪瑶在灵界拜入散仙门下,若真要说哪里最有可能,便是中州。
灵界所有州中,中州最为繁华,宗门林立,散修如云,是灵界人族的核心地带。
他要寻林雪瑶,中州是必经之地。
而破界符,正好能让他穿越州界屏障。
“先离开这赤血戈壁,找个有人烟的地方,打探散仙的消息。”
北寒风收回玉简,脚下踏云履青光一闪,身形贴着风蚀岩柱滑落,朝南方疾掠而去。
他没有再用缩地成寸印,那种神通对真元消耗极大,如今虽然突破,但身处灵界,随时可能遭遇不测,必须时刻保持巅峰状态。
两日后。
乱石荒原南端,三道大峡谷交汇处。
一座破败的集镇出现在视野中。
集镇规模不大,百来间石屋稀稀拉拉散落在峡谷间的平地上,外围连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只用一些削尖的木桩草草围了一圈。
但这里有人。
北寒风站在峡谷上方的一块巨石后,远远观望。
集镇中,不少修士来来往往,衣着打扮五花八门,修为更是从金丹到元婴都有。
更有甚者,几名浑身煞气的壮汉正押着一群被铁链锁住的修士,大摇大摆走入镇中。
“奴隶贩子?”北寒风眉头微皱。
他正欲入镇打探,忽然神色一动,侧头看向东面天际。
一道赤红遁光自远空疾驰而来,速度极快,拖着长长的尾焰。
遁光中,一名浑身浴血的中年女修正拼命催动真元,朝集镇方向逃窜。
女修身后,三道黑色遁光紧追不舍。
“灵兽山的人!哪里逃!”
追在最前方的黑光中,传出一声狞笑。
三道黑光骤然加速,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黑色大网,铺天盖地般朝那女修罩落。
女修发出绝望的嘶喊:“我灵兽山已献出宗门秘库,尔等为何赶尽杀绝!”
“献出秘库?”为首的黑光中传出一声讥讽,“你家飞升灵界的老祖死后,灵兽山便是一块无主肥肉。灭宗夺基,天经地义!要怪,就怪你家老祖死得太早了!给我拿下!”
黑色大网轰然落下。
女修遁光崩碎,整个人如断翅飞鸟般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峡谷边缘的乱石堆中。
三道黑光紧随其后,落在女修四周,呈三角之势将她围住。
北寒风瞳孔微微一缩。
灵兽山。
飞升老祖。
他脑海中闪过人界金丹世界内的灵兽山,两门是否有关系?
人界的灵兽山成立才千余年,按说不会有关系。
但他在灭掉围攻灵兽山的万兽宗时,从一人的搜魂中得知那什么御兽一脉,难道这灵界的灵兽山……
就在北寒风脑中还在急转时,那女修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猛地捏碎。
碎玉中,一道赤红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刺目的符箓,在空中炸开。
符箓中只浮现出两个大字——
“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