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肠不够卖这件事,沈明昭是第一个发现的。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每天蹲在院子里数腊肠,别人数腊肠是为了算账,他数腊肠是因为闲的。
自从不用洗下水之后,他每天多出来两个时辰的空闲,又不想干活,就蹲在架子下面仰着脖子一根一根地数,数完了再数一遍,数着数着发现不对了。
“二妹妹!”
他从后院跑进铺子,手里举着半个记账用的竹签子,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道道,那是他自己发明的计数符号,除了他没人看得懂。
“架子上的腊肠只剩一百零三根了!昨天这个时候还有一百五!”
他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正在吃卤味饭的一个大叔被吓得筷子掉了,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瞪了沈明昭一眼。
沈晚棠正在切腊肠,头都没抬,“昨天卖了多少?”
“昨天卖了七十根!今天还没到中午已经出去三十根了!照这个速度,一百零三根撑不过后天!”
沈明昭掰着手指头算,算来算去觉得自己算得没错,把那根竹签子举到沈晚棠眼前。
“你看,我刻的道道,一根代表十根,这一排是七十,这一排是...”
沈晚棠看了一眼那根竹签子,上面刻的道道密密麻麻,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到左边有的歪到右边,中间还有几个叉和圈,不知道代表什么。
“你这个道道,你自己看得懂就行。”
沈明昭急了,“我怎么看不懂?我每个道道都有含义的!你看这个深的是...”
“行了,你说不够卖,那怎么办?”
沈明昭愣了一下,他光发现问题了,没想解决方案,他挠了挠头,“多灌点?”
“灌了晾哪儿?”
沈明昭抬头看了看后院,院子就这么大,靠墙搭的那个架子已经是极限了,上面挂满了腊肠,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小灯笼。
架子下面还堆着柴火和水缸,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绕着院子转了一圈,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二妹妹,咱能不能再搭一个架子?”
“你搭一个我看看。”
沈明昭又绕了一圈,比划了几下,发现确实没地方了,他蹲在墙角,把脑袋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怎么办嘛。”
沈明礼从铺子里探出头来,“二妹妹,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沈明礼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
他放下账本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咱们现在这个院子太小了,晾腊肠的地方不够,住的地方也不够,我算账都得在铺子里算,客人在旁边吃着饭我这边噼里啪啦打算盘,上回有个客人说吵得他头疼。”
“不如租个大点的院子,既能当作坊晾腊肠,又能住人,一举两得。”
沈明昭从膝盖上抬起头来,眼睛亮了,“大哥!你这个主意好!租个大院子!”
沈晚棠看着沈明礼,“你觉得租多大的合适?”
沈明礼想了想,“至少得有两进,前院可以当作坊晾腊肠,后院住人,灶台要大,能同时卤好几锅,晾架至少搭三个,轮流挂,一批晾好了收下来,下一批就能挂上去,循环着来,就不会断货了。”
沈晚棠点了点头,“行,这件事你去办。”
沈明昭举手,“我也去!我跟大哥一起去!”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你去也行,别添乱。”
“我什么时候添过乱?”
沈明礼和沈晚棠同时看了他一眼,沈明昭被看得心虚,缩了缩脖子,“那好吧,我不添乱。”
沈明礼去牙行打听院子了,沈明昭非要跟着,沈晚棠让他去了,但叮嘱了一句,“你给我闭嘴,让你大哥说话”。
下午,沈明昭一个人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像是跑回来的。
“二妹妹!”
他一进门就喊,把正在喝汤的一个老头吓得呛了一口,咳嗽了半天,“大哥让牙行的人带他去看院子了,让我先回来告诉你,牙行那边有合适的!两进的!后院的灶台现成的!月租只要八百文!”
沈晚棠皱了皱眉,“八百文?两进的院子?这么便宜?”
沈明昭挠了挠头,“大哥也觉得便宜,所以让牙行的人带他去看看,怕有什么毛病。”
沈晚棠没说话,八百文租两进的院子,在平远镇确实便宜得不正常,要么院子破得不能住人,要么有别的什么问题。
沈明昭跑到后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二姨娘,二姨娘正在收拾灶台,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大姨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两进的院子?有咱们青石镇那个大吗?”
“比那个大多了!”
“那感情好,我现在住的屋太小了,转个身都能撞到墙。”
三姨娘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转身撞墙是因为你胖,不是因为屋子小。”
大姨娘瞪了她一眼,“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三姨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明昭,没说话,大姨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沈明昭,沈明昭一脸无辜地站在那儿,她意识到全家也包括自己,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沈晚棠在铺子里忙了一下午,卤味饭卖了二十多碗,腊肠卖了四十多根,骨头汤添了两回。
沈明礼天快黑的时候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沈明昭凑上去问,“大哥,院子怎么样?”
沈明礼坐下来,接过沈晚棠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院子是好的,灶台也是好的,晾架现成的都有,就是...”
“就是什么?”
“那个院子闹鬼。”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大姨娘的抹布掉地上了,三姨娘正在收钱,手里的铜板哗啦一声全撒在柜台上,沈晚怡从门口舀汤的瓦罐后面探出头来,脸都白了。
沈明昭张着嘴,“闹、闹鬼?”
沈明礼点了点头,一脸无奈,“牙行的人说的,那院子空了半年了,之前租过两户人,都搬走了,第一户说半夜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哭,第二户说看见后院井口冒白光,房东急着租出去,所以价格压得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