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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岑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任晓勇,把老花镜放到桌上,笑吟吟地站起身来。

“小岑?”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角的皱纹堆出温和的弧度,“是不是案子查到了什么?看你这一大早就跑过来,肯定是有事。”

岑瓒对着李燕礼貌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任晓勇:“主任,这是我带的实习生,任晓勇。带他来听听,学习学习。”

任晓勇赶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微微鞠躬,声音清亮:“李主任好!”

“哎哟,这么精神的小伙子。”李燕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伸手拍了拍任晓勇的胳膊,像在掂量一棵长得正壮的小树苗

说完后,李燕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回身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岑瓒脸上,没有催促,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分明在说:说吧。

岑瓒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桌上。

一支录音笔。

黑色的,很小,指示灯还亮着,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李燕的目光落在那支录音笔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岑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按下了播放键。

短暂的电流声过后,录音笔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慢,甚至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

“岑警官,说起来也是巧……”

办公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响着,百叶帘半合着,外面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浅灰色的地面上。

录音在继续。

“……人是我杀的。”

李燕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她的手原本搭在椅子扶手上,听到这话,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非不让我抽烟,一直絮絮叨叨的,简直要吵死了……”

“……被我拖出去一公里路,还不松手……”

李燕的身体开始发抖。

很轻微的,像是深秋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簌簌地颤。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我帮她找了一个现成的坑,直接扔进去了……”

录音里传来高宏的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那笑声像一根针,又细又尖,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共有几个人?九个……”

李燕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了,而是灰败的,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旧纸。

录音还在继续。

“……老太婆的矿灯,流浪汉的哨子,这可都是我为民除害的战利品啊……”

李燕的胳膊猛地一抬,碰到了桌上的陶瓷杯。

杯子倒了,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她完全没有去管,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那支小小的录音笔,像是盯着什么让她既痛恨又不敢移开视线的东西。

任晓勇赶紧站起来,抽了几张纸巾想去擦,被岑瓒一个眼神按住了。

录音播完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饮水机偶尔咕嘟一声,和地上水渍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李燕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也许只有十几秒。

李燕抬起头来。

岑瓒看到她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一种他从未在李燕身上见过的冷。那不是冬天早晨的清冷,不是深秋夜晚的寒凉,而是一种战场上老兵才有的、见惯了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铁一样的冷。

“小岑。”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面捞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全然没有方才那个和蔼老太太的样子,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她的目光从岑瓒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百叶帘的缝隙里,能看见陵园里那些整齐排列的墓碑,灰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一排一排,望不到头。

“交给我。我一定!一定会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的!”

岑瓒不知道李燕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三天后,事情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来了。

先是省报。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

《大山深处的丰碑:一位烈士遗孀的无声守护》。

配图是一张阿婆的画像,画里的老人瘦削、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门口,眯着眼睛笑。即便是画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隔着三十年的时光,依然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然后是市电视台。新闻频道的黄金时段,播出了一条长达十分钟的专题报道。主持人用了“英雄母亲”“无名守护者”“大山里的丰碑”这样的字眼,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观众的心口上。

报道里采访了当年照顾过阿婆的志愿者,采访了李燕。李燕没有出镜,但她的声音出现在了电话录音里,苍老、克制,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哭。

再然后,是全国性的媒体都转载了这条新闻。

标题各有不同,但核心内容只有一个:一位丈夫和儿子双双为国捐躯的英雄母亲,晚年孤身一人住在山里,靠捡垃圾度日,临终前还把积攒的钱捐给了国家。

而她的死,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而是一个非常令人心痛和气愤的结局。

高宏的名字,也出现了。

全网曝光。

实名、实姓、实锤。

录音笔里的对话被整理成了文字版,截图在微博、微信、抖音上疯传。

九条人命,九个数字被加粗、标红、置顶。

三十年前的流浪汉、拾荒者、走失人员,那些从未被正式立案的失踪案,一夜之间被翻了出来,像一具具被掩埋多年的白骨,终于被人从土里挖了出来,摆在阳光下。

相关部门连夜发了声明。措辞严厉,态度坚决。

“对高宏涉嫌严重违法犯罪一事,将依法彻查,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坚决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高宏的集团也发了声明。措辞更严厉,态度更坚决。

“高宏个人行为与集团无关,集团已免去其一切职务,并将全力配合有关部门调查。”

岑瓒看完这些,关掉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两天后,他接到了李燕的电话。

“小岑,明天有空吗?”电话那头,李燕的声音恢复了从前的和蔼,带着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带着那个小闺女,来陵园走走吧。”

岑瓒说好。

第二天上午,天晴得像一块被洗过的蓝玻璃,没有一丝云。四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初夏的意思,吹在脸上暖洋洋的,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凉飕飕的。

岑瓒开车去接了江呦呦。呦呦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安全座椅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叔叔,我们又要去看那个奶奶吗?”她问。

“是的呢。”

和江呦呦说话的时候,岑瓒都会下意识地夹起嗓子。

“那个奶奶上次给我糖了。”呦呦想了想,补充道,“是草莓味的,好吃。”

岑瓒从后视镜里看着江呦呦,眼中全是柔情。

陵园到了。大门开着,门卫老大爷冲他们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

李燕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风衣,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得很。

看到岑瓒的车停下来,她笑着迎上去,弯下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江呦呦。

“哎哟,小不点来啦。”她伸手捏了捏呦呦的脸蛋,“想奶奶没有?”

“想了!”呦呦脆生生地答了一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李燕手心里,“奶奶吃糖,也是草莓味的。”

李燕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眼睛都红了。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吃,揉了揉呦呦的头发:“好孩子,好孩子。”

她直起身,看向岑瓒,脸上还带着笑,但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她朝陵园里面偏了偏头:“小岑,陪我走走吧。”

岑瓒笑着礼貌点头。

三人沿着陵园的石板路慢慢往里走。

路两边是整齐的松柏,墨绿色的树冠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远处是一排排墓碑,灰白色的石碑安静地立着,像一支沉默的队伍,望不到头。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一丝淡淡的焚香味,从陵园深处的香炉那边飘过来。

走着走着,岑瓒注意到了几只猫。

一只橘色的,趴在路边的石凳上晒太阳,尾巴尖一翘一翘的。一只黑白花的,蹲在墓碑旁边的草丛里舔爪子,看到人来也不躲,只是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还有一只纯白的,远远地蹲在花坛边上,像一团雪。

“我们陵园里养了不少猫。”李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都是园里的工作人员养的,有的是外面跑进来的流浪猫,来了就不走了。大家都喜欢猫,你喂一顿我喂一顿,养得胖乎乎的。”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都打过疫苗的,放心。”

江呦呦的眼睛早就亮了。

她的目光被那只橘猫牢牢吸住,小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最后干脆停在了原地,仰起脸看看李燕,又看看岑瓒,眼睛里写满了“我可以去吗”。

李燕笑了,弯下腰,声音轻轻的:“去吧,跟小猫玩一会儿。别揪尾巴啊,不然小猫会挠人的。”

“嗯!”江呦呦用力点了一下头,松开岑瓒的手,轻手轻脚地朝那只橘猫走过去。

她蹲下来,和橘猫平视,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风一吹就散了。橘猫看了她一眼,没有跑,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呦呦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李燕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

她转过头,继续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岑瓒跟在她身边,没有出声。

走了大约十几步,李燕开口了。

“小岑。”

“嗯。”

“当初,你是怎么知道赵阿婆的画像,以及那段公路上的惨案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岑瓒注意到,她用的是“知道”,不是“查到”。

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整条河。

他没有立刻回答。

李燕也没有催他。她慢慢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那一排排墓碑上。走了几步,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嘲弄,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历经世事之后才会有的、通透的了然。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蹲在地上和橘猫玩耍的江呦呦身上。

那个四岁的小女孩,正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点着橘猫的鼻尖,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橘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李燕的目光停在那里,慈祥,柔和,像是在看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秘密。

“小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我这一辈子,也算是走南闯北了,见过不少事,也见过不少人。”

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适合烂在肚子里,有些秘密……”她看了一眼远处蹲在地上逗猫的江呦呦,声音轻了下去,“有些秘密,是天意。”

岑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李燕身边,目光落在前方石板路的尽头。

“江呦呦这小家伙,”李燕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爱,“实在是合我眼缘。”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岑瓒。四月底的阳光从松柏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头,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你可一定要保护好她。”

岑瓒看着李燕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李主任,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