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小时,孙越的白板已经写满,他开始在钢琴前反复试唱副歌段,唱到第三遍时停下来,皱着眉头用笔在词稿上圈了两个字,改了韵脚,又唱了一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桥的音轨已经铺了十几条,他把所有旋律片段串在一起听了一遍效果,然后把几个不满意的段落删掉重录。
邓兰琪已经坐到了编曲台前,把副歌段的不和谐音嵌进整体和声框架里。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跳跃,时而停下来调整一个音符的音高,时而在谱子上快速标注修改。
第三小时,孙越的旋律已经成型,他开始在编曲软件上铺基础和弦轨,屏幕上的音轨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像一座正在搭建的骨架。
林桥的demo已经确定了最终版本,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跟着自己录好的旋律轻轻点头。
邓兰琪把整首歌的结构全部敲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弹幕在几个直播间之间来回窜,不停地对比进度表。
“孙越:词曲搞定,编曲中!
林桥:demo完毕,编曲过半!
邓兰琪:结构完成,打磨细节!
毛易:一个人弹吉他,状态很松驰!
镜头给到黎锦秀,她在弹琴,然后发呆。”
“……别人进度条都要走完了,她还在找感觉?”
“我问一个问题:四个小时写不出一首歌的人,之前的作品真的是自己写的吗?”
“楼上的,之前质疑她抄袭的人脸肿成什么样了你们忘了?
等结果出来再说话行不行。”
第四小时,走廊里大部分创作间的动静已经从试唱试弹变成了排练磨合,选手们在自己的伴奏轨道上反复打磨细节。
而走廊尽头那间创作间里,白板上的歌词才刚刚填满一半,黎锦秀站在白板前,用红笔划掉了两行词,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退后看了看,又划掉,再写。
然后她走回钢琴前,把刚才那段和弦又弹了一遍。
四小时五十分钟,黎锦秀站起来。
她把编好的曲子整体过了一遍,走向编曲工作站。
她的手指在键盘快捷键上飞快跳动,压缩器、均衡器、混响参数,一个个精准地调整着。
两台显示器上密密麻麻地铺着音轨,每一个声部的音量平衡、声像定位、效果器的参数都是她一个人在做。
她一边敲键盘一边哼着旋律,全程没有停顿,像一个已经把这套流程做过千百遍的熟练工匠。
然后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轻声哼唱。
但声音含糊不清,像是故意把歌词咬得很碎,又像是在试不同的咬字方式。
耳机里的监听系统自动把她的哼唱传到了导播台,导播把这段音频单独切到一个频道上,几个工作人员凑到监听耳机前,听了片刻,互相看了一眼,都皱起了眉,听不出旋律,只听到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试唱,又像是自言自语。
有个工作人员小声说了句:“还没定下来?”
“这什么情况?她自己都没信心唱出来?”
“该不会是真的没写好吧……”
“别急,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说不定她后面会爆发。”
乔霜站在导播台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问了同事一句“还有多久”,同事告诉她“不到一个小时”。
她又问“她写得出来吗”,同事回了句“应该吧”,语气里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六小时到。
监控画面一一切换,倒计时的红色数字在导播台的大屏幕上跳到零。
所有选手同时放下了手里的设备或乐器。有的直起腰呼出一口气,有的把耳返摘下来揉了揉被压红的耳朵,有的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脖颈,四周隔音门依次打开,工作人员引导选手们沿着走廊往回走。
20号创作间的房门也被工作人员从外面推开。
黎锦秀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帆布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朝门口走去。
她的脸上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兴奋,和六小时前进门时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工作人员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走廊里,孙越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衬衫袖子还卷在肘弯处。
林桥从另一扇门出来,两人打了个招呼,低声交谈了几句便朝演播大厅的方向走去,脚步自信又笃定。
其他选手也都陆续从各扇门后走出,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我已经准备好了”的笃定。
台上见真章。
后台候场区,工作人员在帮选手挂耳返、调话筒,选手们被一个个引导到候场入口。
大屏幕上,主舞台五位评委依次就座,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一盏。
赵维国坐在评委席主位低头翻手里的流程表,梁松岩在旁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乔霜快步走到赵维国旁边,低声说:“赵导,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了。”
赵维国点了点头,拿起话筒说了句:“开始吧。”
第一位登台的是一位叫何森的年轻歌手,唱了一首关于梦想和远方的民谣,吉他分解和弦开场,旋律干净规整。
但他的声音有些抖,第一个高音没站稳,偏了大约四分之一个音。
梁松岩在评委席上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个偏音普通观众听不出来,但在他耳朵里就像白纸上的一道折痕。
一曲唱完,现场观众礼貌地鼓掌,何森鞠躬退场。
第二位选手唱了一首流行摇滚,编曲做得很满,鼓点密集,台风炸裂,唱到最后直接把话筒架举起来转了一圈。
但梁松岩听完只说了四个字:“编曲撑场。”意思很明确,歌本身不够好,全靠编曲在撑。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选手们一个接一个地登台,又一个接一个地鞠躬退场。
没有一个人的作品能同时获得专业评审团75票以上和评委总分40分以上,更别说更高的突破了。
评委席上的气氛渐渐沉了下来。赵维国把流程表翻了好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这一届入围的苗子,表面看都挺唬人,往里一扒全是空的。”
梁松岩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用力揉了揉眉心,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失望:“词曲基本功不扎实。
旋律线写不完整,就用编曲来凑。
鼓轨铺得满,弦乐叠得厚,听起来挺唬人,把编曲剥掉,剩下的东西撑不起一首完整的歌。
前面的都差不多,编曲比词曲成熟,技术比情感多。
这是本末倒置。
一个原创音乐人,最核心的东西应该是词和曲,不是编曲软件里那些花里胡哨的音色。”
韩松亭摘下耳机转过身来,说话一如既往的直接:“何森是音准细节把控还差火候。
另外那几位是对‘向前跑’的理解太停留在表面,不是唱‘我要飞得更高’就是唱‘我不怕困难’,全在喊口号,没有一个真正去挖掘这个词底下更深层的东西。”
秦淑仪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几位评委的交流,直到梁松岩问她怎么看,她才放下手里的笔,缓缓开口:“我在学院教了三十年作曲,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技术学得很全,软件用得比老师还熟,但写出来的东西没有根。
什么叫有根?
就是你的旋律是从你自己的生活体验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今天这几位选手,技术上都够用,唱功也有好的,但他们的问题是一样的,听了以后记不住。
这不是唱功的问题,是歌本身就没有让人记住的东西。”
程朗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等其他四位评委都发完言,才开口:“后面还有孙越和黎锦秀。”
赵维国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觉得他们能翻盘?”
程朗没直接回答,只是说:“孙越稳,黎锦秀猛。
稳的那个可能给不了惊喜,猛的那个可能给惊吓。”
赵维国把流程表合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在手里转了个圈,沉默了两秒:“行了,接着往下看吧。”
孙越登台时,全场观众的反应明显比之前热烈了不少。
他穿了一身深色演出服,站在舞台中央,微微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朝乐队方向点了点头。
他选了一首关于“归乡”的民谣,编曲做得很克制,一把木吉他打底,副歌段加了少量弦乐做情绪铺垫,人声始终是绝对主角。
他的唱功没得挑,每一个音都稳准狠,高音区带着中年游子特有的沧桑质感,副歌段里有一句“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他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了整整四拍,气息稳得纹丝不动。
歌唱完,掌声响了很久。
梁松岩身体微微前倾,拍了几下手,秦淑仪频频点头,韩松亭摘下耳机和旁边的程朗交换了一个眼神,程朗轻声说了句“稳”。
评分很快出来:专业评审团88票,评委总分42分,目前全场最高分。
弹幕一片欢呼。
“42分!断层第一!孙越老师太稳了!”
“这唱功真没话说,国家队就是国家队!”
“不过说实话,歌本身一般,是孙越唱得好,不是歌写得好。”
“下一位是不是黎锦秀了?”
“来了来了!有请大家收看——‘是封神还是翻车’第一季第一集!”
“锦秀姐加油!!”
最后一个登台者是黎锦秀。
她从候场区起身时,周围几个选手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孙越朝她点了点头,林桥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邓兰琪则直接多了,抬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嘴型分明在说“上”。
黎锦秀走上候场通道,高跟鞋踩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每一步都清脆而笃定。
通道尽头是舞台的侧幕,灯光从幕布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肩头。
两位主持人站在舞台侧幕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位抬手示意灯光组准备,低声数了三下……
三、二、一!
灯光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