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慎的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奏折。
“太后娘娘还问，今夜宫中可有什么异动？“
萧祯放下茶盏，看着他。
“什么异动？“
“地道方向的。“
萧祯的嘴角弯了一下。
太后知道了。
不奇怪。昭阳殿的地道虽然隐秘，但凤栖宫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陆怀慎比他知道得还早。
“陆公公。“萧祯说，“你回去告诉母后，今夜的事，是朕安排的。不用她操心。“
“陛下。“
“就这样说。“
陆怀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崔鸷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凑过来。
“主子，太后那边。“
“她知道了不要紧。“萧祯说，“她要的是确认，不是阻止。“
“确认什么？“
萧祯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奏折，目光落在上面，但没有在读。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
又过了一刻钟，崔鸷再次开口。
“主子，青鸾宫那边也有动静。“
“说。“
“沈姑娘的贴身侍女，半个时辰内出了青鸾宫两趟。第一趟去了东宫方向，第二趟。“崔鸷顿了一下，“去了宫墙边。“
萧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宫墙边？“
“是。在昭阳殿东北角的那段宫墙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了。“
萧祯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
沈绾玉在探。
她不知道今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闻到了气息。她的人去了宫墙边，那是在试探有没有人从地道出宫。
她果然不简单。
“让她探。“萧祯说。
“主子不问？“
“问什么？“萧祯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让她知道朕动了就够了。剩下的，让她自己猜。“
崔鸷跟了他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笑容了。
这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
是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笑。
“主子。“崔鸷忍不住问，“赵真。“
“在路上。“
“温姑娘那边。“
萧祯看了一眼殿中的沙漏。
子时已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昭阳殿的庭院。月光落在枯草上，落在那扇被暗门遮住的墙壁上，落在看不见的地下。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温软。“他低声念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
但他知道，她正在暗巷里，正在夜风中，正在做她要做的事。
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温软，今夜真正的“惊喜“是什么。
不是一份折子。不是一道圣旨。不是沈家暗桩名单。
那些都是棋子。
他准备的“惊喜“，是一个人。
一个沈家以为已经被处理掉的人。
一个活着的人。
凤栖宫。
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陆怀慎跪在下方，把昭阳殿的情形一一禀报。
“皇帝说今夜的事是他安排的。“陆怀慎说，“让娘娘不必操心。“
太后的佛珠停了一拍。
“不必操心？“她的声音很淡，“他这是在告诉哀家，他知道哀家在看着他。“
“是。“
“他不怕。“
“是。“
太后沉默了片刻。
“昭阳殿有什么特别的？“她忽然问。
陆怀慎犹豫了一下。
“回娘娘，昭阳殿荒废多年。但。“
“但什么？“
“但昭阳殿有一条地道。“
太后的佛珠又停了。
“地道？“
“先帝修建昭阳殿时同时修的。通往宫外，具体路线，老奴尚未查清。“
太后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凝。
“皇帝今夜用地道出了宫。“她缓缓说。
“是。“
“出了宫，去做什么？“
陆怀慎摇头。
太后闭上眼，手指在佛珠上慢慢转动。
她在想。
皇帝今夜的动作，不在乾宫，独自在昭阳殿，用地道出宫，这不是随意行为。这是有计划的。
有计划的行动，目标是什么？
她想到了一个名字。
赵真。
明天就是弹劾的日子。折子已经备好。只要赵真今夜被转移进天牢，明天就是板上钉钉。
但如果。
“今夜去转移赵真的人，回来了吗？“太后忽然问。
陆怀慎一愣。“老奴尚未接到回报。“
太后的眼睛睁开了。
“去问。“
“是。“
陆怀慎转身要走，太后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娘娘吩咐。“
“青鸾宫那边，沈绾玉今夜有没有动静？“
陆怀慎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回娘娘，沈姑娘的人，确实出了宫。“
太后的佛珠停了。
这一次，不是停顿。
是她的手指攥紧了。
“出了宫？“
“是。在宫墙边探了一探，然后回去了。“
太后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烛火在风中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模糊。
“这个丫头。“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极低，“她在做什么？“
陆怀慎不敢回答。
太后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自己心里清楚，沈绾玉不是在“做什么“。
沈绾玉是在“等“。
和她一样。
等着看今夜的结果。
等着看皇帝和温软，到底能走出什么棋来。
太后的手缓缓松开佛珠。
“传话给镇国公府。“她说。
“是。“
“告诉他们，明天的折子，先不递。“
陆怀慎猛地抬头。
“娘娘？“
“先不递。“太后重复了一遍，“等哀家看完今夜的棋再说。“
陆怀慎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是。“
他退了出去。
太后独自坐在殿中，烛火映着她的脸，皱纹在光影中更深了。
她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忽然觉得。
这一局棋，她可能小看了两个人。
一个是温软。
一个是她的儿子。
青鸾宫。
沈绾玉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的侍女从外面回来，低声禀报。
“姑娘，宫墙边有禁军巡逻。没有发现地道的痕迹。“
沈绾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痕迹才奇怪。“她轻声说，“昭阳殿的地道，怎么可能让人轻易发现？“
“那姑娘。“
“不急。“沈绾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极安静的眼睛。
和温软的眼睛很像。
都是那种藏在深处的、不轻易示人的安静。
“他动了。“沈绾玉说。
“谁？“
“皇帝。“
“他今夜出了宫。“沈绾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用地道。“
“姑娘怎么知道？“
“因为温软。“沈绾玉说，“温软今夜不在宫中。她在天牢待了三天，对天牢了如指掌。皇帝用地道送她出去，不是送她。是送一支队伍出去。“
她顿了一下。
“去救赵真。“
侍女吃了一惊。“赵真？明天不是。“
“明天不是什么，要看今夜。“沈绾玉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枚棋子上。
黑子。
“太后刚才传话给镇国公府，让明天的折子先不递。“
侍女更惊了。“姑娘怎么知道。“
“因为陆怀慎从凤栖宫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沈绾玉说，“他脸色不好看，说明太后改变了主意。太后改变了主意，说明她察觉到了什么。“
她轻轻拈起那枚黑子，在指间转动。
“太后察觉到了，是因为她的人发现了皇帝出宫。她怕皇帝翻盘，所以让折子先压下来。“
“那姑娘，我们也压？“
沈绾玉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很淡，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不。“她说，“我们不压。“
“可是太后。“
“太后让镇国公府压。“沈绾玉说，“我没说我也压。“
她把棋子轻轻放在桌上。
“太后的棋是太后的棋。我的棋，是我自己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黑子上，很久没有移开。
“今夜的热闹，让皇帝和温软先去闹。闹完了，我们再看。“
“看什么？“
沈绾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