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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翌死了,宋府败落了。这个老太太失去了儿子,如今连孙媳都独居府中。她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白发在暮风中微微颤动。

永河心里不是没有恻隐。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老夫人,”永河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主的威仪,“景欢在凤栖宫禁足,是陛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禁足是保全,不是惩罚。你刚才那句话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

“他们会想,长乐公主在宫中受了委屈,宋家在替她叫屈。到时候传到朝堂上,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

宋老夫人的身子抖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老身知罪。”

“不知罪不罪的,”永河摆了摆手,“我今日送你孙媳回来,是陛下的恩典。从今往后,景欢就在宋府安心待着,照顾好孩子。别再想宫里的事了。”

她看了沈景欢一眼。

“也别再想温软的事了。”

沈景欢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永河没再理她,转身往马车走去。

秋伶已经替她掀开了帘子。

永河一只脚踏上踏板,忽然。

她的目光顿住了。

宋府门口的人群中,站着一个女子。

那人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挽得简单,站在最靠边的位置,像是在刻意不引人注目。但永河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不是因为她有多显眼,而是因为她不该在这里。

永河的脚步停了半息。

她微微侧头,目光在那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弯腰进了马车,随手放下了帘子。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车旁的秋伶才能听见。

“她为什么会在宋府?”

秋伶一愣,下意识地抬头往宋府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里,宋府门口的人已经开始散去。沈景欢被宋老夫人扶进了门,下人们三三两两地往院子里走。

秋伶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公主殿下,”她压低声音,凑近车帘,“您说的是谁?”

帘子里没有回答。

秋伶又等了一息,正要再问。

帘子被掀开了一角。

永河的脸从帘子后面露出来半张,目光越过秋伶的肩头,看了一眼宋府紧闭的大门。

然后又看了一眼秋伶。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不是疑惑,不是惊讶。

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宫廷里长大的女孩,对危险本能的嗅觉。

永河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说。

帘子重新落了下来。

秋伶站在车外,愣了一息。

她跟了温软那么久,学了太多察言观色的本事。永河不说,她就绝不再问。

但她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无数个念头。

能让永河公主露出那种表情的,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走吧。”帘子里传来永河闷闷的声音。

秋伶应了一声,翻身上了车,对车夫做了个手势。

马车缓缓驶离了宋府门口,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暮色深处。

宋府内院。

沈景欢抱着孩子跟着宋老夫人进了正堂。

一路上,她的心思全不在孩子身上。

她在想永河最后那个眼神。

永河在门口看到了什么,她在看谁?

“景欢,”宋老夫人在主位上坐下,抬头看着她,“在凤栖宫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景欢回过神来,在宋老夫人下首坐下。

“没什么。”她低声说。

“没什么?”宋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被禁足了,又被送回来了。这叫没什么?”

沈景欢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宋老夫人解释。

说她在天牢里找温软的麻烦,结果被温软反将一军?说永河当着太后的面教训她,说她“寄人篱下”?说皇帝把温软当成命一样护着,她连碰都碰不了?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祖母,”她最终只说了一句,“温软她还在天牢里。”

宋老夫人的眼神微微一变。

“还在?”

“还在。”沈景欢的声音有些涩,“北境那边查出了什么东西,但温软还没有被放出来。”

宋老夫人沉默了。

她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拐杖上的纹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景欢,”她缓缓开口,“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以为,温软倒了,你就有机会了?”

沈景欢的身子一僵。

宋老夫人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傻孩子。”

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你以为温软是你的对手,她从来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的暮色。

“她的对手,从来都不是你。”

沈景欢的嘴唇微微颤了颤。

她低下了头,怀里孩子的呼吸声轻轻传来,温热而均匀。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

马车在暮色中穿行了许久。

车厢里,永河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秋伶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永河忽然开口了。

“秋伶。”

“在。”

“你说,”永河没有睁眼,声音懒懒的,“方才在宋府门口,你觉得我看到了谁?”

秋伶微微一怔。

她想了想,谨慎地回答。

“奴婢不知道公主殿下看到了谁。但能让殿下犹豫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永河嘴角弯了弯,睁开了眼睛。

“你学聪明了。”

“奴婢跟温姑娘学的。”秋伶低头一笑。

永河叹了口气,把腿收回来抱在胸前,像个没骨头似的缩在车厢角落里。

“那个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该出现在宋府。”

秋伶没有追问。

她知道永河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了。

但永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便摇了摇头。

“算了,不想了。”

她闭上眼睛。

“回宫。”

秋伶应了一声,掀开帘子对车夫吩咐了方向。

马车在暮色中转向,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微凉。

永河闭着眼,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消散。

她在想皇兄最后说的那句话。

“朕希望她和软软一世无忧。”

一世无忧。

在这个人人都在算计的皇宫里,这四个字,大概是天底下最奢侈的东西了。

永河缩在马车里,慢慢睡了过去。

她梦见温软从天牢里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干净的衣裳,笑着对她招了招手。

梦里,没有人下毒,没有人算计,没有通敌的信,没有伪造的字迹。

只有温软站在阳光下,对她说。

“永河,我们出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