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公开后,整个中陵的局域网罕见地沸腾了。
凌晨时分,无数词条冲上热搜。
【观星,黎明之钟】
【观星露脸】
【安东,感谢你送来的礼物】
登机间隙,张庭宇一边看着这些词条后面跟着的爆字,一边无意识地笑了笑。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这次剑竟然没有嘲笑她的虚荣,目光反倒柔和了许多。
训练时间有限,在经历过几个小时的地面训练以及唯一一次高度远低于预定高度的跳伞后,张庭宇等人就被送上了运输机。
这架中型战术运输机外表没什么值得观赏的地方,尤其是跟即将为它开路的c-9相比更是像一块暗淡的钢板。尾舱门放下时,机腹深处传来发动机持续运转的低沉震动,冷白色指示灯沿着舱壁亮起,将内部金属骨架照得格外清晰。
不等张庭宇踩上跳板,她就闻到了金属、机油、橡胶和战术装备混在一起的味道。
两侧舱壁裸露着管线、固定环和折叠座椅,靠背后方能看到一排排固定货物用的锁扣。
机组人员不算多。此时,一名舱内安全员正在逐项检查固定网,另一名伞降教员站在尾舱门附近,低头核对人员名单。
辉正一边往舱内走,一边好奇地打量这座钢铁胃袋的结构。而剑则始终和那位被协调过来的战友聊天。
张庭宇倒是也能理解这个让剑泄压的安排,只是每当听到对方叫剑“老韩”时,她还是不免感到一阵不妥。
黎明之影的先例摆在那,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不过剑本人对此没任何意见,跟对方也算聊得火热。
张庭宇的目光停留在那两人身上好几秒后,才在安全员的引导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背靠冰冷的机舱壁,将肩带和腰侧固定带按训练时学到的方式扣了个结实。
只是扣第一遍时动作还算标准,第二遍检查时,手指就慢了半拍。
很明显地,她也感知到了对面的剑投来的目光。
张庭宇轻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平板。
屏幕亮起,引导中心整理出的三版行动方案被分门别类地排在文件夹中。
照理来说,这些都属于“战前”阶段,主要面向她跳伞前,c国军方在K国的整备安排,她无需过分担忧。
她的脑子也的确十分争气,就在运输机开始滑行,发动机推力逐渐攀升时,她的视线落在第一版方案的第三页。
【进入K国空域后,落地转运路线需在十五分钟内完成。】
她看了很久。
十五分钟。
完成转运。
进入K国。
落地转运。
短短一行字,在她脑海中往复循环。
她看不进去。
运输机离地的一瞬间,固定带勒住她的肩侧,才将她从那种近乎失焦的状态里拽回来一点。
“还好吧?”坐在她旁边的辉忧虑道。
她下意识想回答没事,结果没发出声音。
太离谱了。
要不是现在好不容易能“安静”一会儿,她甚至没发觉,这一天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评分标准、蜂巢、格拉斯维尔、处理神罚、击败校正者、直播、跳伞训练、前往K国。
“哈哈,我……就是累了。”她坦诚道。
跳伞训练留下的酸痛也随着这句坦白迟到地泛了上来,肩、背和大腿因为长时间负重和地面动作训练发紧,脖子硬得像是被塞进一块石头。
本以为她的体力真的还不错的……
辉也不含糊,抬手就要治疗,结果还不等指尖的绿光迸发,就被张庭宇按住。
“算了,省省力气吧,我不看了。”张庭宇将平板放回膝上,脑袋往后一靠,合上眼睛。
机身的震动隔着金属传来,持续、稳定,反而像某种拙劣但有效的催眠。
她最后眯起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的剑和他的战友。
对方年纪和剑差不多,穿着同样低调的作战服,肩背很宽,脸上洋溢着笑意,比剑爱说话许多。运输机的噪声太大,两人交谈时都压着声音,偶尔需要凑近一点才能听清。
至于他们的谈话内容,张庭宇就听不见了。
她只觉得自己终于被允许短暂离开这个离谱到令人发笑的二十四小时,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张庭宇的脑袋耷拉下去那一刻,韩铮和辉交换了个相对无奈的眼神。
表面上看,她像是连轴转了二十多个小时,可对于应钟人来说,游戏内的时间其实也算时间。
如此说来,若说她坚持了近三十个小时,其实也不过分。
更何况她昨天才从战场上下来。
认真、勤勉,韩铮对这样的“新兵”向来比较有好感。
就和他身旁的罗邵奇一样。
“你这趟压力也太大了吧?还得带个孩子。”罗邵奇看了张庭宇一眼,有意识地压低了嗓音。
“还行,她也不算什么孩子,大学生了。”韩铮扣好手套魔术贴,没有抬眼。
况且,谁带谁,还真说不好,总不能说排名低的他带排名高的她吧?
罗邵奇看着他一如既往的平淡神色,恨铁不成钢地长出了一口气。
“不是我说,老韩,你这游戏就这么上报国家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真不怕出事?”
韩铮不以为意:“都干咱们这行了,还怕什么?”
罗邵奇一怔,随即苦笑:“也是,干反恐的,确实胆儿大点。但是……嫂子和孩子还在家里等呢。”
韩铮动作不变,心里却并非完全没有波澜。
黎明之影的遭遇,的确还历历在目。
韩铮和他不过数面之缘,没说过话,只记得那小子比自己还沉默寡言,出身于情报部门。
不过,他的孩子被从河里捞上来那天,韩铮正好完成最后一次海外任务回国。
虽然忙,但他还是抽空,在没有一人发现他的情况下去现场看了一眼。
孩子不大,书包里被塞了好几块大石头,手脚和小脸都被泡得发白。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嗯,也怕。”韩铮低声应答。
罗邵奇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微微一愣。
“我老婆孩子和父母都在家里等,国家给的待遇不低,家里安保、医疗、物资、转移优先级,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罗邵奇苦笑:“那你还拼——”
“所以更该把事情办好,待遇不能白拿。”韩铮打断他,声音平静。
罗邵奇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褪去了些:“老韩,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这人……轴得厉害。”
他靠回折叠椅,视线扫过对面睡着的女孩,又扫过机舱里固定好的装备箱。“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做不做,死不死,跟国家关系不大。”他说着,声音压得更低,混在发动机的嗡鸣之间,沉闷又模糊。“你死了,还有下一个黎明之剑,她死了,说不定还有下一个黎明之钟。”
韩铮偏头看他。
“别这么看我,实话而已。”罗邵奇笑了笑,似乎并不觉得这话冒犯。
韩铮沉默片刻,竟然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这下,罗邵奇反倒愣住了。
韩铮抬眼,语气淡到根本听不出情绪:“我们死不死,跟国家关系没那么大。”
罗邵奇眼底刚浮出一点复杂的笑意,就听这位昔日战友继续道:
“跟叛徒关系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