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江映月所说，昨天一大早，赵青禾就被江家的丫鬟叫过去，说是府里的宾客太多，要她回去帮忙。
“现在想来，这根本不合礼法，分明就有蹊跷。尤其我娘回来之后还说，江府里有个她没见过的圆脸丫鬟盯着她的脸瞧了半天，最后说是认错人了。”
但是江府不合礼法的事情着实不少。后来她忙着去找药引子，娘亲则忙着去给她选料子裁衣裳，这种一闪而过的不对劲，就被她们抛之脑后了。
空气里尘埃飘浮。
江映月把自己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声音颤抖：“顾大夫……你说，如果我昨天发现了这个问题，我娘，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风冷冷的吹着，她的身体单薄的像一张纸片。那双眸子里写满了懊悔，痛苦，不用顾柠回答，她就给自己判了死刑。
顾柠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回答是或者不是的问题。
她想了想：“可就算昨日赵姨娘死里逃生，凶手既然盯上了她，难保不会再次下手。江五小姐，你能保证时时刻刻都在赵姨娘身边吗？就算你真的能做到，你怎么知道那人会不会斩草除根，连你一起杀了？”
江映月垂下眼眸，说不出话。
“可是，可是……”
她嘴唇颤抖着，双手捧着脸，崩溃的哭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顾柠说的有道理，但是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她，是她的疏忽害死了自己的娘亲。如果她当时能再细心一点，如果昨天晚上她没有睡得那么早，如果……
她眼前闪过赵青禾被河水泡得浮肿的面庞，心口顿时像针扎似的痛了起来，她蹲在地上，把自己紧紧蜷成一团。
“可是害死赵姨娘的不是你，是凶手，”顾柠按住她的肩膀，“而且如果这件事真的和十五年前青州失守有关的话，还会有更多人死去。”
江家，张巡查使，师兄……顾柠能隐隐感觉到，这背后有一条线把它们串了起来。
赵姨娘的死是这一切事情的开端。
按在肩膀上的手很轻，却是沉稳的，踏实的，像是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绳子，把她从虚空和茫然的失重里拽了回来。江映月抬起眼，顾柠的眼眸静静的垂着，就那么望着她，又好像是在和她说，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江映月怔愣一瞬，眼泪又流了出来。她起身一把抱住顾柠。
“……顾大夫，谢谢你。”
顾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
……
马车摇摇晃晃驶进城门。顾柠掀开车帘子，看着街道上的熙熙攘攘，只觉得恍如隔世。巷口的小孩子追着一只蹴鞠欢快的跑着，她们身后父母吆喝着叫她们小心马车，巷子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忽然一片花白的纸钱飘过。
她叹了口气，放下帘子，打开手里的盒子。里面是江映月给她找到的药引子——九头草。这种草通体嫩绿，只在顶端分出九片圆圆的小叶子，可疏通经血，可清心明目，效果极好，却只长在深山老林，十年难遇。
把长长的叶茎捏在手里，轻轻的转着。
快走出巷口的时候，江映月忽然追了出来，把这株药草塞进她手里。
“顾大夫，我现在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只有这个。你拿回去做药引子，只需要一日，那连环毒就能解了。”
抬眸看她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说完，她深吸一口气，灰暗的眼眸里又闪起了一点坚定的光。
“顾大夫，我想明白了。我要为我娘亲报仇，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巷口凉风吹过，她的发丝轻轻颤着。人还是那个人，眼还是双眼，但顾柠知道，到底有些东西不同了。
于是她道：“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帮你一把。”
江三夫人，没想到昨日的人情，她今日就需要她还了。
“小姐，我们现在是直接去江家吗？”红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玩着手里的九头草，试探着问。
顾柠却摇摇头：“不，先回沈府。”
江三夫人善算计、重利益。若是她就这么贸然上门，她虽然面上不会说什么，但事情却不一定会好好办。
而且还有一件事……
“吴老伯？”
顾柠把今日发生的事同郏香微说了。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这个人我会找人查的，”郏香微听了，皱着眉头思量片刻应下，想了想又问，“对了，阿言的药……”
“我正要跟您说这件事呢，”顾柠笑着把九头草和药方子交给她，“这药一日三次，只要喝一日，沈公子的毒就可以解了。”
郏香微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大喜过望：“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她终于不用再厚着脸皮拉着全府的人陪这个呆儿子一起演戏了。
顾柠也笑，随后向郏香微告辞。
郏香微一愣：“顾大夫还有事出去？”
“只是有件怀疑的事需要确认一下。”
马车在江家门前停下。
顾柠刚从马车上下来，就遇到刚要出门的江三夫人。
江三夫人先是一愣，随后视线落到红药怀里抱着的锦盒上，立刻喜笑颜开：“顾大夫，你怎么来了？”
“昨日在江家，总觉得和三夫人您一见如故，只是心里有一件事，思来想去许久，觉着还是要来拜访您。”说着朝红药扬了下下巴，红药赶忙上前把怀里抱着的锦盒交到江三夫人的丫鬟手里。“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顾大夫你真是太客气了！”江三夫人打开锦盒一看，也不急着出门了，立刻把顾柠带到自己屋子。丫鬟摆了茶水，关上房门，屋子里十分安静。江三夫人不紧不慢呷了口茶，拿足了掌家夫人的姿态：“顾大夫想问我什么？”
“我想知道昨日您可有见过赵姨娘？是谁请她过来的？还有，是谁要见她？”
她话还没说完，江夫人一口茶就差点儿喷了出来。
不是，这顾大夫瞧着挺聪明啊，怎么就这么直截了当问出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只委婉道：“这件事，顾大夫还是不要多管的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