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管迟砚愿不愿意,次日早晨顾柠踏出房门槛的时候,整个沈府的人都知道她成了“沈少夫人”。
“你说你是我的……妻子?”
书房里坐着的男人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昨天醒来之后,他的记忆就有些混乱。
顾柠自然听得出他语气里的试探和怀疑,却只温柔笑笑,将食盒里的粥菜和点心一样样摆在桌案上。
余光扫过,沈烬言蓦地怔住。这些确实都是他爱吃的东西,甚至有一些连他母亲知道的也不算清楚。
“夫君看我做什么?快吃呀,”顾柠温柔笑着,语气自然,就好像同样的情景发生过千千万万遍,大约是察觉到他有些犹豫的目光,她的眉头忽然微微蹙起,似乎是有些苦恼,“可是往日的饭菜吃厌了,想换些口味?不过花生糕不能吃,夫君对花生过敏。我记得上次夫君误食了花生做的东西,长了一身疹子呢。”
“你……对我很是了解?”
“夫君说什么傻话?你可是我的夫君啊。”
沈烬言的光落在她清凌凌的眉眼上,她的眸子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圆圆的,眼尾微微翘起,弧度却又不是很大。虽然乍一看单纯无辜,甚至有些清纯懵懂,但要是生起了捉弄他的心思,那微微扬起的眼尾,就像是两把小小的钩子,在他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好像确实……
“不对。你的脸长得和她不一样,”他忽然用力摇摇头,模糊的记忆似乎清晰了一些,语气斩钉截铁,连眸子里的神色也冷了下来,“你到底是谁?”
目光锐利,恍若箭矢。连带着墨色的眸子里也暗潮翻涌。
“她,去哪儿了?”
沈烬言但目光有如实质,就那么死死盯着她,似乎要把她看穿。
一时间,书房里鸦雀无声,连带着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噗嗤。”
在紧张拉长的沉默里,顾柠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起头,那双弯月似的含笑的眼,就那么望着他。温柔的,包容的,或许还带着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疏离。没想到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他还能记得她的模样,毕竟三年的时间,早已模糊了她记忆里他的面容。
顾柠不由抬起眼,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可能真的会在三十岁时出现的沈烬言。他还是那么喜欢抿着嘴唇,生气的时候,警惕的时候,眉眼都微微往下压,连带着眉心也有了两条极浅的痕。
她没有立刻解释,只轻轻笑了声:“你觉得呢?”
桌案边上坐着的男人没有说话,但不由自主攥紧的手、下弯的唇缝,还有眼底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黑暗,都昭示着一场风暴即将席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顾柠却望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甚至连唇角弯起的弧度都保持着刚才的样子。
终于,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些许卑微的恳求。
“不管你把她带去哪儿了,求你……不要伤害她。”
她怕疼,只总是咬紧牙关硬撑过去,不曾向外人吐露半分。
她不怕黑,但受不了黑暗又没有一丝声音的静。
她不喜欢冷掉的饭菜,不喜欢过分油腻的食物,辣椒放多了就会呛到脸红……
她……
“如果我说他和你的两个孩子,你只能选一个。”
顾柠难得对眼前露出卑微神色的人产生了一丝作弄的兴趣,笑得恶劣。
“沈烬言,你选谁?”
“我……”
他放在桌案上的手蓦地缩紧,眼眸睁开,死死盯着她。
她的眼眸却仍旧微微弯着,恶劣,温柔,又凉薄。
她在说谎吗?
沈烬言呼吸一滞。
他不敢赌。
“……我选她。”
出乎意料的,眼前的女人轻轻拍了两下手。
“恭喜夫君回答正确!不过夫君也真是的,”她摇摇头,似乎是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夫君忘了?之前我的脸毁过容啊。”
“毁容?”
“是啊,十年前我返京的路上,客栈意外遇上了火灾,我的脸就被烧毁了。后来还是迟大夫妙手回春帮我治好的呢,只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我还认了迟大夫做师兄。夫君你真的忘了?”
“迟大夫……不对,”他眼神一凛,“昨日我刚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分明介绍说你和那个姓迟的是她请进府给我看病的。你到底是谁?”
“我真的是顾柠。夫君难道忘了,当年礼部侍郎家真假千金的事了吗?”
据顾柠所说,自从那件事闹出来之后,两人的婚事就一拖再拖。顾柠自觉身份尴尬,便一个人前往江南学医散心,只是不想在受挫归来的路上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既是横祸,又是转机,说起来,要不是那场大火,我也遇不到迟大夫,更没有资格拜入回春谷。”
她说在回春谷的时候,二人几度纠缠,便有了孩子。孩子是领回沈府了,但她却未曾与沈夫人相见。
“母亲找到我的时候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我来也确实是给你看病的,不过昨夜我就和她坦白了,”顾柠的声音不急不缓,她抬眸望着他,认真道,“沈烬言,你在战场上受了伤,得了失忆症。我没有骗你。”
“……失忆症?”
“夫君若是不信的话,大可以去问母亲,又或者……”她扯住身上的衣带,似乎要解开衣衫前襟,“夫君或许还记得,我心口有一颗红痣。”
沈烬言的耳朵根突然爆红。
“别别……我、我信!我信还不行吗?”他左右一瞄,声音压得极低,“就算……也不是现在。”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低下头。
其实在她解释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信了七八分。毕竟,不论一个人的容颜再如何改变,但说话的语气,捉弄人时候的神态,还有……她心口有颗红痣,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顾柠见了,轻轻笑笑。果然没错,还是那个她熟悉的沈烬言,就算到了“三十岁”,也那么容易害羞。如果没有当初那些事……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笑着摇头。算了,哪有那么多如果?先把要紧的事做完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想着,她又从食盒底部端出一碗汤药,推到他手边。
“夫君既然想起来自己得了失忆症,那就要好好配合接受治疗。来,吃些东西,然后把药喝了。”
沈烬言犹豫了一下,照做。
望着干干净净的碗底,顾柠满意的弯起眼眸。有时候先说些假的降低人的心理底线,那之后要做在这底线之上、原先根本不可能的事,也会变得容易许多。看,这药,他不是乖乖喝了吗?
顾柠收了碗,借口还有别的事要处理离开。不想,刚推开门就迎面撞上了迟砚和郏香微。目光相触,郏香微顿时有些尴尬:“哈哈……顾,儿媳妇,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