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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大的胆——啊呀!”

楚沥渊话刚骂出口,腰窝就被一只手狠狠拧了一把。

他整个人往旁边一缩,吼到一半的音量变成了一声古怪的叫喊。

他转头瞪林窈,正要继续发作,林窈飞快地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林窈转过身面对卖炭老板:“咳……老板,您倒是蛮会做生意的。”

然后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我就是好奇,您这铺子不大,怎么就接到内务府的单子了?宫里不都是御用专供的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老板的得意处。

“嬷嬷您有所不知!宫里到了冬天用炭量那是海了去了,御用炭窑再大,哪里烧得出那么多?”

他压低声音:“所以啊,除了圣人和娘娘们屋里用的银丝炭是内务府专窑烧的,剩下那些全是从我们这些民间商户手里进货。”

他拍了拍身后的炭筐:“实话说,我这里的东西本来就是送进宫里的标准,只不过中间过了一道内务府的手,就变成了‘内造’,价钱也翻了两三倍不止!”

林窈看着脸色铁青的那位“内务府司库郎中”冷笑,心想你爹还真是给你找了个“好活”!

既然今天碰见了,那就多打探几句帮帮这条傻狗吧!

于是林窈语气里开始带上一丝试探:“既然您的炭是有品质保证的,那我就跟您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四王府是刚建府,用量不大,但是——”

“我们四王妃的母家是当朝一品宰相林相,我也是从宰相府跟着王妃过来的,宰相府里的采买管事跟我熟得很。如果您这里的价钱真的实惠、品质真的稳,我回头把话递一递,让宰相府的采买过来比比价。”

卖炭老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当朝宰相,正一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林相府的规模、一年到头的用度,那可不是一个四王府能比的。

老板的呼吸已经变得有些急促了。

“所以今日,我就要个实价,到时候我们往上报什么价跟你都没关系,你也别打听。谁来问你就只当没这回事!”

林窈说完就安静地看着老板。

卖炭老板的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起来了。

虽说内务府每年也从他们这些散户手里进货,但是大部分都是补货,订单也不固定。

但是不管是四王府还是宰相府,如果能拿下这个长期订单,他这个小铺子十年之内都不用愁。

老板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账,然后一咬牙:

“嬷嬷您这话说的,小的哪敢在您这样的贵人面前玩什么花样!”他拍了拍胸脯,“这样吧,硬木炭三车八两,银丝炭六两一车不能再低,四车一共十四两!”

林窈狡黠的看着他:“内务府拿的也是这个价?”

“不瞒您说,内务府来根本不讲价,您这可比内务府一车还便宜了将近一两银子呢!”

他搓了搓手:“明日一早小的亲自押车送到西郊四王府,保证每一块炭都是干透的、足斤足两的。嬷嬷您要是满意,回头就麻烦您替小的在宰相府那边美言几句!”

林窈满意地笑了:“爽快。老板贵姓?”

“小的姓陈,您叫我陈二就成!”

直到走出卖炭铺子十几步远,确认那个老板听不见了,楚沥渊才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抱怨:“你刚刚拧我那一把,可真够狠的。”

“不狠你能闭嘴?”林窈头都没抬,手里的炭笔在小册子上飞快地记着,“木材采购贪污几十万两,赏的药材也是拿次品充数,现在连个卖炭的都敢明目张胆地教唆我吃回扣。硬木炭三四两一车,银丝炭六七两一车——”

她拿笔尖把小册子戳得笃笃作响,举到他眼前:“赶明儿你回内务府,去翻翻往年冬天这几样炭的报账单。我的天啊楚沥渊,这内务府一年到头,到底从你们‘老楚家’的账上薅走了多少羊毛啊?”

楚沥渊抱着那一摞破碗,看着小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委屈地嘀咕:“可是父皇刚刚在御书房还教训我,说别为了那几十万两的木材去拼命……”

“楚沥渊,你是真傻吗?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林窈停下脚步,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这是两码事!”

秋日的街头人来人往,堂堂大楚四皇子就这样乖乖挨着一个小孕妇的训。

“这大楚江山都是你们老楚家的产业,你是大老板的亲儿子,你的命当然比什么都金贵!别说几十万两,就是几亿两金子也换不来你的命!”

林窈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但是,钱归钱,命归命。我一直没倒出空来问你,你就是去北山采买个木材,到底是怎么搞的浑身是伤、险些把命搭进去?”

楚沥渊撇了撇嘴:“还不是太……”

“太子”那个名字刚到嘴边,就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突然极其厌恶在林窈面前提到楚怀安,一丝一毫都不想提,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差点折在那个伪君子手里。

于是他顿了一下,生硬地改口:“我们带了几万两银票,路上遇到几十个山贼想抢。后来你找的周先生说原来的供货商报价太黑,我就亲自带了人,跟两位老先生一起进深山老林里去找源头了,碰上了点意外。”

林窈听得目瞪口呆,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绝世大冤种:“楚老板……你手底下是没有人了吗?”

楚沥渊愣了一下:“你怎么跟我父皇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废话!是个正常人都会这么说!”林窈简直无奈地直摇头,“这种进深山摸底的活儿,你安排几个知根知底、身手好的手下护着老先生去干不就行了?你作为一个钦差,把把关、统筹一下全局不会吗?非得自己冲到第一线去跟山贼肉搏?”

她叹了口气:“我以前还以为,你们这些天潢贵胄的皇子,个个都是城府极深、翻云覆雨玩手腕的阴谋家。结果弄了半天,你还真是个凡事只会自己拼命的傻子!”

“楚沥渊,你给我听好了。”林窈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她压低了声音,“内务府这块烂肉,你现在绝对不能贸然去割。”

“他们早就形成了一套从上至下、盘根错节的利益系统。上面的人吃肉,下面的人喝汤。你若是像个愣头青一样直接掀了桌子——”

林窈扬了扬下巴,指着刚才那个还在殷勤招呼客人的卖炭铺子。

“看到没?一旦你断了这条利益链,哪怕是那种最底层的商贩,也会把你当成断他们生路的仇人。到时候不用别人出手,光是这京城里千千万万个‘卖炭翁’,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这个堂堂四殿下给活活淹死!”

看着楚沥渊渐渐深沉下去的眼眸,林窈放缓了语调,眼神里多了一丝属于现代人的通透:

“水至清则无鱼。那些底层商贩跟着吃回扣,手段是不光彩,但那几两银子,说到底也是他们冒着风险赚来养家糊口的辛苦钱,你跟他们死磕犯不上,也抓不完。”

她抬起手,用那本记满了物价的小册子轻轻拍了拍楚沥渊结实的胸膛,眼神瞬间变得冷锐如刀。

“打蛇打七寸。你要抓,就要去抓上面那几个真正管事的大人物的小辫子!咬死那些一口吞下几十、上百万两的老虎,这才是你这个司库郎中该干的活儿,也是你爹把这活交给你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