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元节前三日。
林柔带着厚厚一摞仪程册子进了凤仪宫。
皇后端坐在凤椅,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手指在“解厄礼”那一项上停了一下。
“素衣赤足,披发叩拜,绕坛九圈,三叩九拜。”皇后轻声念了一遍。
她抬起眼看林柔:“钦天监的测算呢?”
“方副监正的奏表已经呈到御前了。”林柔垂首答道,“父皇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命掌仪司将解厄礼纳入大典科仪。”
“不愧是林相的嫡女。”她淡淡一笑,“办得妥帖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林柔从凤仪宫出来的时候,十月的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她裹了裹披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十月十五,下元节,承天坛。
清晨的承天坛庄严肃穆,巨大的三层圆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座沉默的石山。坛上坛下站满了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各司其职的掌仪太监和道官穿梭其间,焚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灰白色的雾。
林窈穿着一身繁复的朝服,站在皇室女眷的队列里,假肚子绑得严严实实,外面裹着好几层衣裳,倒也不容易看出破绽。
大典从卯时开始,流程冗长得令人发指。
先是钦天监的官员宣读了一通林窈完全听不懂的祭文。
然后是焚表,一群道官抬着黄绫包裹的祭表绕坛一周,念念有词,然后在铜鼎里点火焚化。火焰蹿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要跪下叩首。
然后是诵经,一排排道官站在坛上,齐声诵读《太上三元赐福解厄宝经》,这一段足足诵了小半个时辰,林窈站在那里,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紧接着是皇子祭祖,所有人此时又都要跪下。
太子楚怀安领着几位皇子依次上坛,焚香叩拜,诵读祭文。
楚沥渊的位置空着。
林窈看到那个空位的时候,心里微微一沉。他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说好二十天到一个月,现在连个信都没有,这只疯狗不会出什么事吧?
皇子焚香叩拜完要进入后殿的皇家祠堂继续祭祀,所有人目送皇子离开后才可起身。
这一通折腾下来,林窈已经开始走神,上下眼皮止不住的打架。
正在此时,诵经声突然停了。
道官们退到两侧,场上安静了下来,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林窈的脊背一僵。
一个身着玄色官服的掌仪官从坛上走下来,手捧一道明黄色的帛书,径直走到林窈面前。
“钦天监夜观天象,见荧惑犯帝座,主皇嗣有厄。”掌仪官的声音在坛场上回荡,字正腔圆,“陛下有旨,凡皇室之中怀有龙嗣者,须于水官降凡之辰行解厄礼,素衣赤足,披发叩拜水官坛,绕坛九圈,行三叩九拜之礼,以诚身代龙嗣受厄,祈福化凶。”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林窈:“皇室之中唯四王妃身怀龙嗣,还请王妃移步后殿更衣脱簪。”
林窈愣了。
素衣赤足九圈叩拜?!
夜观天象,还什么解厄礼,这不就是胡扯?
明摆着就是冲她来的。
不,更准确地说,是冲着她肚子里那个不存在的“皇长孙”来的。
林窈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妈的,宫斗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她扫了一眼四周。皇帝坐在坛上的御座中,面色沉肃,显然是真的信了钦天监的说辞。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窈好像被架上了火堆,只能硬着头皮说:“臣妾遵旨。”
然后她跟着掌仪官走向了后殿,春桃紧紧跟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像纸。
后殿里,两个嬷嬷已经备好了一身素白的单衣。
林窈看着那件薄得近乎透明的白衣,抬头看向窗外,承天坛的石板地在十月的寒风里泛着一层冷光,一看就冻得能裂脚。
“王妃,要更衣了。”嬷嬷催促道。
“知道了。”林窈开始解衣裳的系带。
她转过身,背对着两个嬷嬷,一边解外衫一边飞快地调整了假肚子的位置,这一个月她已经把假肚子的穿戴练得极其熟练了。
换好素衣之后,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白衣覆体,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脚上光着什么都没穿。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苍白、单薄、像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
腹部的弧度在素衣下面隐约可见,看起来确实像是三个多月的身孕。
“走吧。”她转身,赤脚踩在后殿冰冷的砖地上,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她的脚趾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真他娘的冷。
但没关系,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怀孕,不过是光着脚走几圈,磕几个头,就当做几组波比跳!
哼,想算计老娘?可没那么容易!
当林窈赤着脚、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素白从后殿走出来的时候,坛上坛下一片肃静。
十月的晨风吹在她身上,素衣贴着皮肤,她能感觉到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都在起鸡皮疙瘩。
脚踩上承天坛的石板地时,那石板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水官坛前。
坛前的铜鼎里香烟缭绕,道官们已经退到两侧,留出了一条绕坛的通道。
掌仪官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请四王妃行解厄礼,绕坛九圈,三叩九拜。”
林窈深吸一口气,双膝跪了下去。
膝盖骨磕在石板上的那一瞬间,一股尖锐的疼痛从膝盖蹿到大腿根。
她已经开始后悔了……这水官坛一圈少说有二百米,九圈足足两公里啊!
还要三步一叩九步一拜……
她咬着牙叩了第一个头,额头碰到石板的时候,冰凉得像碰到了一块铁。
绕完第一圈,林窈的额头和膝盖已经开始发红,手脚也冷开始刺痛。
她咬牙开始第二圈。
脚底已经从刺痛变成了麻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素衣单薄得像一层纸,完全挡不住寒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膝盖已经微微有点破皮。
第三圈。
她的脚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估计脚底大概磨破破了,因为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一种湿漉漉的黏腻感,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第四圈。
她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了,在冰冷的石板上又跪又拜半个时辰,她的肌肉在打颤,膝盖在打软,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膝盖和额头已经开始渗血,底下的文武百官开始窃窃私语。
坛下的春桃和梅儿已经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梅儿攥紧了拳头,对春桃说:“这样下去王妃会出事的,我去找太子殿下!”
春桃想要阻拦,可是眼下四殿下不在,能帮王妃的确实只有太子殿下了,于是春桃冲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