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林窈正在院子里把那堆要卖的药材重新打包,按品相分了三等,成色最好的一等货要去城东的回春堂问价,中等的拿到西市的药铺散卖,品相差些的打包找个走街串巷的药贩子一口价出手。
楚沥渊靠在廊柱上看她忙活了一会儿。
她的膝盖上还缠着纱布,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性地把重心慢慢移过去,像是在踩一块不确定会不会碎的冰面。偶尔踩重了就“嘶”一声,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搬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的语气异常的温柔:“不然改日再去吧……你的伤还没好。”
林窈猛地转头,狠狠白了他一眼。
“改日?”她把一包阿胶往桌上一撂,“你这一趟差事的花销内务府还没结算,李老大找的两位老先生跟着你出生入死一个月,我能扣着人家几十两银子不给?”
她掰着手指头数:“老先生的工钱、路上的食宿、来回的车马费、你受伤后在奉阳找大夫的诊金……这些全是我从王府的家底里垫出去的!你要是真有良心,咱也不指望你多拿回来什么钱,起码把这一路的公款花销给核了啊!”
楚沥渊被数落得一声不吭,等她骂完了,才叹了一口气:“要不我陪你去?东西也不少,你一个人搬不动。”
林窈正觉得这傻子总算说了句人话,刚要点头。
“四殿下——”
院门口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太监碎步跑进来,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手谕,身后还跟着两个御前侍卫。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春桃和梅儿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跪了下来,李财更是一溜烟从厨房里冲出来,扑通跪在地上。
小太监尖声宣读:“皇上口谕——宣四皇子楚沥渊,下朝后至御书房议事。”
楚沥渊接了旨,面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但林窈的眼睛已经亮得像两盏灯笼。
她等小太监前脚刚走,后脚就一把攥住楚沥渊的袖子,连珠炮似的说:“正说着旨意就到了!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楚沥渊你听我说!等会儿去御书房,你把比价清单的事好好汇报,然后——”
她压低声音,眼珠子转了转:“然后你好好哭哭穷。”
“哭什么穷?”
“就你这一身伤啊!”林窈说着抬手就往他左肩上拍了一下。
楚沥渊疼得龇了一下牙,还没来得及发火,她已经指向了他的右腿:
“还有这条腿!你想想,你替朝廷办差,出生入死,差点没命了,结果朝廷连个工伤补贴都没有?你就不会在你爹面前哼唧两声?”
“什么叫哼唧两声?”
“就是别总像个闷葫芦似的,往那一跪磕个头就算了。你就不能卖卖惨?让你爹看看你肩上那个窟窿!看看你这条瘸腿!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你就在御书房门口假装腿软摔一下,让你爹心疼心疼你,不比什么都管用?”
她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比划:“实在不行我陪你一起去,我往那一站,挺着个大肚子,你爹还不得——”
“林窈!!”
楚沥渊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然后意识到院子里还有春桃梅儿和李财在看着,又飞快地把手放下来。
他压低声音,咬着后槽牙说:“行了行了,我去御书房议的是正经朝事,不是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你能不能别在下人面前——”
楚沥渊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他转过身往东厢走去换朝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一会儿去卖药材我不能陪你了。把春桃梅儿都带上,让李财赶车,你尽量就待在车里不要走动。”
林窈看着那个走路还是有点跛、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已经可以想象一会儿在御书房里的画面了——这个好面子的四殿下,肯定又是往老皇帝面前一跪,面无表情地来一句“儿臣办事不力,请父皇责罚”,然后一个字都不多说,跪在那里像一截沉默的木桩。
别人家的皇子挨骂了知道哭两声博同情,他倒好,挨骂了还嫌人家骂得不够狠。
这种人,活该不得宠!
——————
东厢书房里,李财伺候着楚沥渊换朝服。
玄色的朝袍穿戴整齐,该系的玉带系好了,该挂的配饰也都挂上了。楚沥渊在铜镜前扫了一眼——瘦了不少,颧骨有些凸,但还勉强撑得起这身行头。
他想了想,最近天凉了不少,到御书房还要走一段路,于是随手从衣架上抽了一件旧外袍披上。
刚把胳膊伸进袖子,手指就碰到了一处异样。
袖口内侧有一块明显的凸起,摸上去硬邦邦的,针脚粗糙得像是拿铁钉缝的。
他抬起手,把袖口凑到眼前看了看。
袖口内侧针脚大的大小的小,线头还露着两截没有剪断的尾巴。有一针甚至穿透了里外两层布料,在外面留了一个小疙瘩。
楚沥渊的脸色瞬间黑了。
他这阵子是穷了点,但也不至于穿这种……这种看起来像被狗啃过又被人胡乱缝回去的东西上朝吧?!
楚沥渊猛地把外袍脱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李财!!!”
李财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什么破烂货也敢往本王身上招呼了?!”楚沥渊指着地上那件外袍,额角的青筋直跳,“你是打算让本王穿着这个去御书房?让满朝文武看本王的笑话?!”
“回、回殿下……”李财跪在地上,脑袋恨不得埋进砖缝里,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这、这是王妃补的……”
楚沥渊的声音充斥着疑惑。
“……什么?”
李财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小心翼翼地说:“春桃说殿下去北山那阵子,王妃有一天拿走了您的一件洗好的旧袍子,抱着睡了一觉,然后看到袖口磨破了,就给补上了……”
李财用余光瞄了一眼地上被摔的那件外袍,又瞄了一眼殿下的脸,觉得空气里的杀气好像消了,但又不太确定,于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林窈抱着他的旧袍子……睡了一觉?!
楚沥渊的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明白了,他慢慢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件外袍。
它皱巴巴地团在砖地上,袖口朝上,露着两截没剪掉的线头,像两根不服气的小触角。
她补的,缝得像狗啃的。
楚沥渊蹲下身。
他把那件外袍从地上捡起来,动作比刚才摔下去的时候轻了不知多少倍。
然后用手仔细地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一下一下的,连褶皱都抻平了。
最后重新把它披在了身上。
系带子的时候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补的在袖口内侧,外面看不太出来。
他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转身面对还跪在地上的李财,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而庄重:
“咳……王妃勤俭持家,深明大义。这外袍虽旧,但衣料尚好,缝补之后完好如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财,一字一顿地说:“王妃的品德,你们都学着点。”
完好如新???
李财跪在地上,用尽了毕生的演技才忍住没有抬头看那袖口。
“是是是!殿下说得是!王妃心灵手巧!”
楚沥渊“嗯”了一声,大步走出东厢。
步伐挺拔,外袍猎猎。
? ?穿着狗啃过的外袍,咱们四殿下心里却美滋滋~
?
ヽ(* ̄▽ ̄*)ノ
?
【明日看点】你们觉得楚沥渊这次在御前会如何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