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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北邙有座山 > 第86章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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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没想到这洛逢春还真是个痴情种啊。”

申岫没看够,刚要举刀再划开一个,脖间感到一丝热气,头刚转了一半,身体便被一只甲角狠狠扇到了墙壁上。

黑暗中,一双腥红的复眼骤然亮起,移动之时周身似有幽蓝鬼火燃烧。

萧遂怀一时看不清这是什么东西,足尖轻点,身形疾退至一处高处观望,一边急道:“申兄,没事吧?!”

申岫艰难地爬起来,啐了一口血沫,“没事,还死不了。”

“我吸引他视线,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着萧遂怀掌心幽火骤燃,化作一道流焰砸向怪物,“蠢货,我在这儿呢——”

那庞然巨物顿时被激怒,触角急剧颤动,嗅探着空气中灼热的气息,猛地朝萧遂怀的方向冲来。

借着幽火明灭的光,萧遂怀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蚁头蚁身,体躯竟长逾三丈,前足异化成两对寒光森森的钩状骨镰,其余地方覆盖着墨绿甲壳,腹部肥大如蚕,在地面拖行。每行进一步,腹甲与地面摩擦便爆起一片幽蓝磷火,滋滋作响。

“蚀磷蚁?!”萧遂怀瞳孔骤缩。

蚀磷蚁以死尸、腐质为食,甲壳坚硬如铁,爬行起来甲壳摩擦地面产生的高温会瞬间点燃身体上沾染的磷粉,故得此名。

鬼死滕中空,其汁液致幻,藤蔓又能绞杀活物,为蚀磷蚁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食粮,因此蚀磷蚁常以鬼死滕作为巢穴。

可蚀磷蚁素来只食死物,为何主动攻击活人?

他过去也曾见过蚀磷蚁成妖,但多是些不足惧的小妖,体型如此巨硕、煞气如此之重的……

简直闻所未闻!

不容他多想,蚀磷蚁已逼至身前,骤然弓起细长蛇腰,两对骨镰撕裂空气,直劈而下!

萧遂怀猛地抱住洞壁一枚虫卵,借力荡开,堪堪避过致命一击。

蚀磷蚁镰刃收势不及,镰风扫过,割裂卵壳,一颗碧绿灵球滚落炸开。

蚀磷蚁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眼中红芒暴涨,周身磷火轰然沸腾,攻势愈发疯狂。

“不是吧,这也怪我?”萧遂怀手中诛祟快抡出火星子来了,可那蚁不但毫发无伤,反倒更加凶恶了。

就在此时,他心念突转——

它是在扞卫领地,保护幼卵。

它是蚁后!

可蚁后终生只婚飞交配一次,初代工蚁孵出后便会终生奉养、护卫母体,而蚁后余生只需不断产卵。

但这只蚁后身边无一兵一卒,体型却异常庞大……

是有人故意饲养它!

甚至为了某种目的,抑制了它首批卵的孵化,迫使它滞留在此,疯狂守护这些永远孵不出的后代。

思绪飞转间,一点金绿粉尘被刀风卷起,恰好落上他鼻尖。

“阿嚏——!”一声喷嚏脱口而出,萧遂怀心头一凉:完了!不该来的时候偏要来!

下一瞬便被强制定身,眼前幻境再次浮现。

-

“为什么?”洛逢春捂着流血的胸口,踉跄一步,眼中淌出的却是更浓稠的悲怆。

容沅攥着匕首的手还在颤抖,温热的血珠顺着刀尖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尘土里,便如她眼中的恐惧、悲伤与绝望,一点点汹涌、平息、干涸、又凝结。

她朱唇轻启,像是累极了般,再没一点生的渴望,“你杀了应承允,我就要杀了你。”

……

“萧兄!萧兄——!你发什么愣!动起来啊!”

申岫急得满头大汗,眼见那蚀磷蚁的狰狞口器就要钳上萧遂怀的头颅,他慌乱间抄起手边一枚虫卵,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萧遂怀被呐喊惊醒,神智回笼的刹那,诛祟已心随意动,从石刀瞬间延展成一面坚厚的石盾,堪堪格挡在身前。

然而,申岫那一下不砸还好——

柔软的卵壳撞击在蚀磷蚁坚硬的墨绿甲壳上,瞬间破裂,碧色金粉洋洋洒洒飞溅开来。

蚀磷蚁的动作骤然僵住,旋即,它猛地扭过庞大的头颅,腥红复眼死死锁定了申岫的方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弃了萧遂怀,轰然爬去!

而萧遂怀又被定在了原地——

“时光怜爱你,不愿你容颜老去。”老妪布满深褶的手颤抖着,抚上爱人依旧青春的面庞,昏黄的眼中划出一行老泪。

“可是我真的好想和你一起变老,到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一起牵手去看东山的太阳升起……”

洛逢春心如刀绞,抬手紧紧回握住那枯槁的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阿兰,你别怕,我们会一起变老的。你所有愿望都会实现……”

可老妪只是虚弱地笑了笑,苍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没事的,这样也很好了。能和你在一起,就很……”

话未说尽,苍老与沉疴便轻易地夺走了她的意识,让她陷入昏睡。

他的阿兰寿命将至了,她要离开他了,他不能让她抱憾而终。

于是他做好了饭菜,沏好了茶水,放在她床头。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决然转身。

他要去找扈石娘,换一张和阿兰一样衰老枯萎的脸,陪她共赴白首之约。

可是当他白发苍苍回来的时候,撞上的……

却是江携兰出殡的灵柩。

没人认出他。

“这江携兰啊就是拎不清,找了个小白脸做夫君,还不把小白脸拴牢些。你瞧瞧,前头刚病倒,后头那小白脸就跑得比谁都快。”

邻居们都在为她打抱不平。

“可不咋的,这么热的天,江携兰不知道死了多久,尸体都臭了才被发现。你是不知道,他家隔壁的二牛先发现的江携兰,去的时候说是死不瞑目啊,眼睛瞪得老大,苍蝇都在鼻孔里乱飞。”

这些话像是淬了毒的尖刺,一根一根扎入洛逢春心里。

剧烈的悲恸与悔恨瞬间冲垮了他的神智,胃里一阵痉挛,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可她从小就爱干净,他不想弄脏她的前路和灵柩。

他死死捂住嘴,跌撞着冲出人群,扑到路边的荒地里,终于无法抑制地“哇”一声呕吐起来。

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管,他无力地跪倒在地,泪水、冷汗与污物混杂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心像被碾碎了一般,每一次抽噎都伴随着身体的痉挛。

他不能原谅自己。

他热烈地爱了她一世,却错过了她此生最后的时间。

害她整洁的一生潦草收场。

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地狱。

雷电轰鸣,狂风卷起森林的潮汐,将连绵的群山都倾斜虚化。

山川呼啸。

思念无声。

而他像个可耻的懦夫,落荒而逃。

年年岁岁,他不敢去她坟前清理半片落叶、拔除一根荒草,只能远远地、偷偷地望着那孤坟。

直到认识江携兰的人一个个死去。

直到百十年的风沙荡平了坟丘、虫蝇啃噬净她的骸骨。

直到江携兰在这个世上再也留不下一点痕迹。

而他不知在这人世间游荡了多少年,终于想起人可以转世轮回。

于是,他将身上每一片树叶化作一个分身,散入人界与妖界的茫茫尘海,跋涉千山万水,寻找下一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