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声音。周叙白回头,看见张铁匠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铁皮桶,桶里装着半桶刚打的井水。
“张同志。”周叙白声音干涩,“你看见知意了吗?”
张铁匠眼神闪了闪,放下水桶,搓着手走进来:“沈师傅啊……她走了,坐早班船去省城找你了。”
“我知道。”周叙白盯着他,“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说……”张铁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说等不及了,要去找你。还说……还说要是找不到,就不回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沈知意确实说了“不回来”,但没说“等不及”——她是带着决绝去的,不是带着期盼。
周叙白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蹲下身,掀开床板。
铁皮盒子还在。
他颤抖着手打开——日记本最后一页没了,地图没了,粮票和零钱也没了。只剩下一个空盒子,和盒底那张泛黄的、他父亲留下的航海图。
她带走了日记,带走了钱,带走了地图。
她是真的要去把他找回来,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周技术员,”张铁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沈师傅走之前……答应我了。”
周叙白动作一顿:“答应你什么?”
“答应……等开春,跟我办酒席。”张铁匠声音越来越低,“她说你不回来了,她总得找个人过日子。我……我不嫌弃她嫁过人……”
“砰!”
周叙白猛地起身,动作太急,左腿一阵剧痛,整个人撞在床架上。他顾不上疼,转身揪住张铁匠的衣领,眼睛血红:“你再说一遍?”
张铁匠被他眼里的狠戾吓到,结结巴巴:“我、我没骗你!沈师傅亲口说的!她说你要跟林同志结婚,她死心了,所以答应跟我——”
“放屁!”周叙白低吼,手指收紧,“她不会说这种话!你骗我!”
“我没骗你!”张铁匠也急了,一把推开他,“周叙白,你以为你是谁?你瘸着腿跑了,把她一个人扔在海岛,生病了没人管,受欺负了没人护!是我给她送柴火,是我给她修门窗,是我在她咳血的时候背她去卫生所!你呢?你在省城跟别的女人逍遥快活!”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周叙白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背抵在墙上,才勉强站稳。张铁匠说的……都是真的。他不在的这一个月,是这个人照顾了沈知意。而他,除了那本日记里苍白的“我爱你”,什么都没给她。
“她真的……咳血了?”周叙白声音发颤。
“咳了三天!”张铁匠眼睛也红了,“吴大夫说再拖就是肺痨!是我去县里求的药,是我守了她三天三夜!你呢?你在哪儿?”
周叙白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他为了给她换药,把自己卖给了林家?说他在省城被软禁,绝食抗议到昏倒?说他现在回来,是为了让她“死心”,好逃命?
这些话说出来,张铁匠会信吗?沈知意……会信吗?
“她走的时候,”周叙白最终问,声音轻得像要散掉,“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张铁匠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她说……‘如果周叙白回来,告诉他,我不等他了’。”
我不等他了。
五个字,像五颗钉子,把周叙白钉死在墙上。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左腿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疼的是心,是那个叫沈知意的女人,用最平静的语气,判了他死刑。
“周同志,”监视的人之一走进来,语气不容置疑,“看也看完了,该走了。林主任还等着呢。”
周叙白没动。
“周同志,别让我们难做。”
周叙白还是没动。
那人使了个眼色,另一个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周叙白。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任由他们拖着往外走。
经过张铁匠身边时,周叙白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好好对她。”
张铁匠愣住。
“如果……如果我真回不来了。”周叙白看着他,眼神空洞,“别让她受委屈。”
说完,他被架出了院子。
张铁匠站在原地,看着周叙白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我他妈不是人……”他喃喃道,眼眶红了。
可他没办法。
那天沈知意收拾包袱时,他偷偷看见了那本日记,看见了最后一页那些字。他知道周叙白是被逼的,知道沈知意这一去凶多吉少。
但他更知道,如果让周叙白知道沈知意去了省城,他一定会追去——而林家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两个人都会死。
所以他撒谎了。
用最残忍的话,逼周叙白死心,逼他回省城,至少……保住一条命。
至于沈知意,那个傻女人已经上了去省城的船,他拦不住,只能祈祷。
祈祷她平安。
祈祷他们……还能再见。
周叙白没回省城。
他被架上驴车后,趁那两个监视的人不注意,跳车跑了。左腿疼得几乎断裂,但他咬着牙,一路跌跌撞撞跑到礁石滩——那是他和沈知意常来的地方。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血色。
周叙白坐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看着海浪一遍遍拍打岩石,像在嘲笑他的无能。他想起台风夜她架着他逃命,想起无数个夜里她躺在他身边,呼吸轻浅。
现在她走了,带着“我不等他了”的决绝,去了那个可能让她送命的地方。
而他被困在这里,前有监视,后有追兵,连追上去的力气都没有。
“知意……”他对着海面喃喃,“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对不起,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夜幕降临,海风越来越冷。
周叙白在礁石上坐了一夜,像一尊雕塑。那两个监视的人找到他时,天已蒙蒙亮。他们没再劝,只是默默站在不远处,像两个幽灵。
天亮时,周叙白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