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前天跟陈支书提过,他说我‘散布谣言,扰乱生产’。昨天碰到几个老渔民,说了,他们笑我‘瘸子还想当神仙’。”
他看向沈知意,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沈知意,在这个岛上,我是个怪人。怪人说的话,没人信。”
沈知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想起井边那些女人的议论,想起陈支书闪烁的眼神,想起村里人看周叙白时那种复杂的目光。有敬意,但更多的是疏远,是“他和我们不一样”的隔阂。
战斗英雄又如何?炸断的腿,古怪的性格,独居礁石崖,还有那些看不懂的俄语书和航海图……这些都成了横在他和村民之间的墙。
“那怎么办?就……就这么看着?”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周叙白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翻看记录本,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像是在验证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救过人、现在却救不了渔民的男人。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紧抿的嘴唇,还有握着铅笔时微微颤抖的手。
她忽然站了起来。
“我去说。”
周叙白抬起头:“什么?”
“我去跟村里人说。用我的名义。就说……就说是我看天看出来的。我是织网组的顾问,她们信我。”
“你疯了?陈支书说了,这是散布谣言!要是没台风,你要背责任的!”周叙白也站了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
“可要是有呢?要是台风来了,船毁了,人死了,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着,谁都不肯退让。
许久,周叙白移开了目光。他望向海的方向,声音很轻:“随你吧。”
沈知意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把你的记录给我。”
周叙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几页记录撕下来,递给她。沈知意接过,折好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气象站。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回到村里的。
第一站是林阿婆家。
院子里,女人们还在织网。见沈知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小沈,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沈知意喘匀了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记录:“阿婆,婶子们,听我说。三天后,二十五号,会有台风。很强的台风。”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台风?这季节哪来的台风?”
“小沈,你是不是听谁胡说了?”
“哎呀,可不能乱说,要扣帽子的!”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记录:“这不是乱说!这是我……我算出来的!你们看,这是潮汐记录,这是风速,这是气压!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二十五号!”
女人们面面相觑。她们看不懂那些数据,但沈知意脸上的焦急是真的。
林阿婆放下梭子,走到沈知意面前,接过那几张纸。她眯着眼看了很久,抬头问:“真是你算的?”
沈知意咬咬牙:“是。”
“你怎么会算这个?”
“我……我爹教的。我爹是木匠,但也会看天。他教过我。”沈知意撒谎了,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
林阿婆又看了看记录,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发话。
终于,林阿婆开口了:“我信小沈。”
“阿婆!这要是没台风,咱们可就是散布谣言啊!”有人急了。
“那就当是我散布的。小沈来岛上这些日子,织网的手艺你们都看见了。她不是那种胡说八道的人。”
她转向沈知意:“你要我们怎么做?”
沈知意心头一热,眼睛有些发酸:“让家里的男人二十五号别出海。如果已经出海的,尽量在那之前回来。”
女人们交换着眼神,犹豫不决。
“这样吧,我家那口子明天出海,我让他二十四号就回来。就当……就当给小沈个面子。”圆脸女人开口了。
“我家也是。”
“那……那我也说说看。”
陆陆续续,院子里大半的女人都点了头。沈知意一一谢过,又匆匆赶往下一家。
她去了陈支书家,陈支书不在,他媳妇听了,撇撇嘴:“小沈啊,不是我说你,这没影的事……”
沈知意没多说,转身就走。
她去了几个老渔民家。有的听了直摇头,说“小丫头懂什么”;有的将信将疑,说“再看看”;只有一个姓郑的老渔民,听完沈知意的话,又仔细看了记录,沉思良久。
“这算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郑老伯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六十年代气象站的老刘,就这么算过。”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真是你算的?”
沈知意的心跳得厉害,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是。”
郑老伯叹了口气:“行,我信你一回。就当……给沈师傅个面子。”
从郑老伯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沈知意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铁皮屋走。这一天,她几乎跑遍了半个村子,说了无数遍同样的话,看了无数张怀疑的脸。
有的信了,有的没信。
她不知道这样够不够,能不能救下几条船,几个人。
回到铁皮屋时,周叙白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气象记录本,但没在写,只是盯着煤油灯的火苗出神。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着,都没说话。
许久,沈知意走到桌边坐下,轻声说:“我说了。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
周叙白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盛了碗粥推过来:“吃饭。”
粥是温的,显然是热过又凉了。沈知意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稀,但她喝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叙白忽然开口。
沈知意停下筷子,抬头看他。
“你说谎了。那些算法,那些记录,不是你爹教的。你大可以说是我算的。那样,就算错了,责任也是我背。”周叙白的眼神很深。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可如果对了,功劳也是你的。”
周叙白愣住了。
“周叙白,你不是怪人。你只是……只是不太会说话。但你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对的。”沈知意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想让村里人知道,你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周叙白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吃饭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接下来的两天,岛上的气氛变得微妙。
信了沈知意话的人家,开始催着男人提前返航;不信的人家,照常出海,还在背后笑话那些“胆小”的。
沈知意照常去林阿婆家教织网,但女人们的话题总是绕不开台风。
“小沈,你说真的会有台风吗?”
“我家那口子本来不信,但郑老伯都说了,他就……就信了。”
“哎呀,要是没台风,咱们可就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