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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乐安行 > 第一三二章 薛坤遇到太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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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伸出一只手,苍白枯瘦,气死风灯下,那根本不像是一只活人应有的手。

那只手朝一个方向挥了挥,两条彪形大汉走过来,其中一人把头探进马车,片刻后出来,走到南陵郡王马车前:“请郡王爷给我家主人一个面子,放薛大人一马。”

南陵郡王呸了一声:“你家主人是不是很穷?”

大汉一怔:“郡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南陵郡王:“如果很穷,那一定是买不起镜子了,不照镜子当然不知道自己是哪根葱,不过,本郡王给你们出个主意,买不起镜子可以撒泡尿啊,如果尿不黄,也能照照影儿,如果尿黄了那就照不出来了。”

巡城马的众人暗自腹诽:不愧是南陵郡王,果然不让我等小民失望,张嘴就是屎尿屁。

两位大汉却只是微微一笑,其中一人从怀里拿出一块牌子,在南陵郡王面前晃了晃,夜色中,其他人看不清那牌子的式样,南陵郡王却看得很清楚,他眯起眼睛,似是想辨认那牌子的真假,可是最终,他还是撇撇嘴,“算啦,本郡王退一步得了。”

“这里不好玩,换个地方玩,走啦走啦!”

刚刚还堵住薛坤去路的一群侍卫,眨眼间便走得干干净净。

不愧是王府侍卫,行动力毋庸置疑。

待到走出很远,随从问道:“郡王爷,刚刚那是什么牌子?这京城还有您不敢惹的人?”

南陵郡王看了看那名随从,忽然冲着车外大喊:“来人,快来人!”

马车重又停下,四名侍卫走上前来:“郡王爷,有何吩咐?”

南陵郡王一指那名随从:“他当本郡王是傻子,你们快把他送到小刀刘那里,阉了!”

随从大惊失色,忙道:“郡王爷饶命,小人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郡王爷是傻子啊,郡王爷聪明睿智,身负大智慧......”

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听到南陵郡王喊道:“掌嘴!他是坏人,天下人都知道本郡王是傻子,他却说本郡王聪明,他不是坏人是什么,快掌嘴,把嘴打肿了,再送去交给小刀刘!”

......

南陵郡王的车马走远了,巡城的士兵虽然好奇马车里的人是何方神圣,但他们久在京城,见过大世面,知道这两名大汉背后之人不是他们能窥探的,为首的巡城马对薛坤点点头,便带队离去。

所有人都走了,薛坤却没走,他望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怔怔出神。

那只手又一次从车帘里伸出来,这一次,却是朝着薛坤招招手:“上来吧。”

薛坤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掀起车帘上了马车。

车厢里的小桌上,放着一盏八角宫灯,晕黄的灯光中,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人。

说是老人,他的脸上却不见皱纹,嘴唇很红,眼睛很亮,丝毫不见浑浊,只是髻边的银丝,暴露了他的年纪。

薛坤倒吸一口凉气,他略一迟疑,便叫出了那个名字:“太爷......”

太爷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很少有老人会在这个年纪还能有一口整齐的白牙。

“苗坤,咱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啊!”

苗坤,这个久违的名字,重又被提起,薛坤只觉恍如隔世。

薛坤挤出一个笑容:“太爷,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能在京城见到您。”

太爷又笑了,明明是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可是薛坤却觉通体生寒。

“你怎会想不到呢,上次你登门求救时,不是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吗?”

太爷口中的“上一次”,便是薛坤在皇陵被南陵郡王折磨得生不如死时,他偷跑出去的那件事。

他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

当初他要考武科,武科过了乡试这一关,并非只考较武功,还有很重要的策论,武科策论写的不是国计民生,而是用兵之道。

薛坤出身寒微,他没有看过兵书,书铺里不卖兵书,别说是买,就是借也借不到。

就在他焦急万分的时候,有人找到他,给他带来了十几本兵书,那人给了他一个地址:“太爷说了,等你考到京城时,再来这里还书。”

他能从一众武生中脱颖而出,那十几本兵书功不可没。

这一路上,他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考到京城,但是他却没有去归还这些书。

不是他不想还书,也不是他不想报恩,而是不敢。

他不敢去见那位太爷,他害怕,他害怕太爷会提起长安......

想要不被太爷威胁,那便是给自己找一棵大树。

他花了些银子,请人帮忙打听京中贵女,终于,他选中了出身高门,却只有一个幼弟的梁盼盼。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与梁盼盼偶遇,并且一见钟情。

有了梁大都督这条大粗腿,薛坤当然不用惧怕太爷,他不再去想这件事,这个人,他以为他永远也不会求到这人面前。

可是天不遂人愿,他竟然被梁大都督发配去皇陵,在被南陵郡王折磨得死去活来时,他想起了太爷。

他带着那些书,去了那个地址,太爷虽然不在,但是那里的人还是接待了他,客气但疏离。

他送还了书,道了谢,也说起自己如今不堪的处境。

那里的人只是静静听着,什么也没说,但是他回去不久,便被接了回来,虽然不能再回京卫营,但是能在旗手卫也还不错。

想到这里,薛坤鼓足勇气:“上次的事,还多亏太爷从中周旋。”

太爷微笑:“一句闲话而已,谈不上周旋。”

薛坤忙道:“太爷过谦了。”

太爷上下打量他,又拿起桌上的八角宫灯凑到他的面前,借着灯光,仔仔细细打量他,逐个五官细看:“黑了点儿,皮肤也粗了点儿,唉,梁大都督也真是,怎么舍得把你送到皇陵里呢,风吹日晒,回来这么多天还没能养回来。”

他摇摇头,宫灯缓缓下移,目光落在薛坤的嘴唇上。

薛坤的嘴唇红且丰满,弧度如弓,太爷满意地点点头:“张开嘴,让我看看牙齿。”

薛坤心中一凛,只觉背脊生寒,却还是不由自主张开了嘴巴。

很多底层出身的人,尤其是男人,牙齿要么残缺不齐,要么就是一口大黄牙,薛坤出身便很差,好在他的牙齿看着还说得过去。

“以后每天早晚两次用青盐洗牙,再用薄荷水漱口,万万不要偷懒。”

太爷语重心长,薛坤有些受宠若惊,他很小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远嫁,他没有亲人,更没有长辈会关心他洗不洗牙,漱不漱口。

而此时的太爷,更像一位关心家中孩子的长辈。

“好,我知道了,多谢太爷提醒。”

太爷手中的宫灯继续下移,到了他的脖子上,仔细看了看他的喉结:“把衣裳脱了。”

薛坤吓了一跳:“脱,脱衣裳?”

太爷笑了,看向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大惊小怪的孩子:“你是学武的,我想看看你这些年筋骨练得如何?”

薛坤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却还是解开盘扣,将袍子褪到腰间,露出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和八块腹肌。

年轻的躯体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如同一只油光水滑的豹子,等待着征服它的主人。

太爷啧啧啧出声:“好,好,真好,若是再白点就更好了,不错,不错啊!”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薛坤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太爷这才作罢,柔声说道:“天冷,快把衣裳穿好吧,不要着凉。”

薛坤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就在刚刚,他竟然生出了一股惧意。

他三两下便将衣裳穿好,又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时,马车停下,太爷说道:“今天能遇到你,我很高兴,到地方了,你下车吧,有缘再见,对了,过两天我让人给你送点小礼物,你不必推辞,收下就好。”

薛坤下了马车,这才发现,原来马车已经停在自家门前。

他回到家里时,仍然一头雾水,太爷是什么意思?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太爷那张保养得年轻精致却略显阴柔的脸,难道......

难道这位太爷好男色?

若说当年第一次在沧浪巷里见到太爷时,他还猜不出太爷的身份,那么如今的他来了京城,进过宫,见过皇帝,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若说他还不知道太爷的身份,那么就是他装傻了。

这位太爷,说是爷,却不是真爷们,身上恐怕是少了二两肉,是个阉人吧!

他听说过那些老太监多有怪癖,据说有的喜喝童子尿,也有好男风的。

这位太爷该不会就是那种好男风的吧。

薛坤打个寒颤,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他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这一夜,薛坤的噩梦一个接一个,先是被一群太监追着,后来又有一个老太监提着刀走过来,说是要给他净身,他逃跑,跑到一条河边,想要跳河水遁时,太爷突然从河里冒出头来,冲着他阴恻恻地笑。

天还未亮,薛坤就被吓醒了。

他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大睁着双眼,望着头顶的承尘,重又复盘昨天发生的事。

太爷的人,亮出一个牌子,便吓退了嚣张胡闹的南陵郡王。

是的,是吓退的,因为南陵郡王看过牌子之后便走了,走得很快,说是逃跑也并不为过。

传说中的南陵郡王天不怕地不怕,胡作非为,没人能治得住他。

真的没人治得住他吗?

那他为何会去守皇陵?

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吗?

他在皇陵里天天抱怨,可是为何却不敢回京城,而是要留在皇陵里?

他其实也有惧怕的人。

他怕的是皇帝!

仔细想一想,南陵郡王做过的那些事,混帐是混帐,可是他却从不曾不敬皇帝。

他甚至还得到了皇帝的怜悯。

怜悯他无父无母,怜悯他坏了脑子。

所以无论南陵郡王做了多少混帐事,皇帝对他最大的惩罚也只是让他去守了一年皇陵。

说是惩罚,其实就是换个地方让他玩,他在那里有人侍候,有人保护,锦衣玉食,好不快活。

所以,南陵郡王最大的倚仗就是皇帝。

因为要倚仗,所以才会惧怕。

昨夜,南陵郡王看到的那个牌子,不知是不是宫里的牌子,但那牌子所代表的,却一定是皇权!

那么拥有这块牌子的太爷又是谁?

薛坤想到了宝庆帝身边的方公公。

他见过方公公,方公公不是太爷。

除了方公公,他还见过另外两位宫里的大太监,据说是方公公之下的第二和第三实权人物。

那两位也不是太爷。

太爷的头发已经花白,实际年龄恐怕已逾六旬。

而方公公也不过四十上下,另外两位比方公公还要年轻,只有三十左右。

难道皇宫里还有一位位高权重的老太监?

没错,这位太爷肯定是位高权重的。

薛坤做官之后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内侍都能被称为太监,只有那些有品级且有一定权力的才是太监,而太监无旨是不能随便出宫的。

但是他第一次见到太爷是在兰安县。

兰安县距离京城一两千里。

那么太爷只有奉了圣旨才能来到兰安。

薛坤忽然想到一件事,惊得他坐起身来。

如果说太爷是奉旨出京,那么长安的死......

惊慌之后,薛坤便冷静下来。

他重又躺下,再次看向头顶的承尘。

他似乎看到一条梯子从那里缓缓垂落,他向虚空伸出手,他知道,那条梯子通向云端,而他只要趁势而为攀梯而上,等着他的,便是九重霄、皎洁月、青云阁。

薛坤笑了,他哈哈大笑,但是下一刻,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太爷让他脱衣裳的画面,他笑不出了。

太爷真的是有那种爱好吗?

不,好像又不是。

他想起太爷看他的眼神并不粘腻,通透明亮,似乎还带着几分期许。

对,就是期许!

太爷看他的身体时,是满含期许的。

期许什么?

期许他的身体健康,还是期许他强壮结实?

薛坤又想不通了。

不过,他现在可以确定,太爷对他没有那个意思。

薛坤还是松了口气。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既然让他发现了这条通天路,那他便静观其变。

太爷说要给他小礼物,那他就等着收礼物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