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十三岁……”
络新妇抱着膝盖，用掌心擦去眼泪，顺势将头发捋在耳后，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赵亮沉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刚才，当那把柴刀砍在自己脖子上的瞬间，他透过那双猩红的眼睛看到了真相——在妖力爆发的前一刻，络新妇涣散的瞳孔曾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野兽捕食前的兴奋，而是人类目睹惨剧时极度的惊恐与悲恸。
她不是为自己的死感到怨恨，而是那个孩子的死，点燃了她的复仇之火。
络新妇看向赵亮，颤抖的瞳孔充满了无奈的神情：“我一生无子，因此时常遭受殴打，每当看见那个孩子，我都在想，他要是我的孩子该多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要碎掉：“他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光。”
“我知道，我明白。”赵亮点着头，眼神有些躲闪。
他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已经是一团乱麻。
面对这样沉重的悲剧，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看着络新妇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络新妇深呼一口气，抬头看向那片不存在的天空。
“我曾试图想起那个孩子，想抓住最后一点做人的感觉……可结果，却是一次次被拉回那个地狱。”
她低下头，惨然一笑：“我的心真的很痛……如果可以，我宁愿那天死的只是我，而不是变成世人口中的那个络新妇。”
“杀了我，结束这一切吧。”络新妇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赵亮。
她双膝跪地，上半身深深伏下，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这是最卑微的“土下座”，是拼上性命的恳求。
“对不起！我办不到！”
赵亮果断地回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转过身，留给络新妇一个决绝的背影。
络新妇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声音颤抖地问道：“为什么……死在你的手上我无怨无悔。”
赵亮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她：“我告诉你为什么！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那个女孩！你知道她是谁吗？”
络新妇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她叫红莲，是那个为了不让百姓受苦，封印了自己亲哥哥的火莲神君！你知道她亲手杀了那些女人下了多大的决心吗？她！狼神！还有我，都可以瞬间将你碎尸万段，可我们没有这样做！就是为了让你！活！着！”
络新妇彻底呆住了。
那个女孩……竟然是火莲神君？
那个为了天下苍生，忍痛封印亲哥哥的神女，那个她一直以为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神只……做出那样惨烈的牺牲，竟然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她茫然地摇着头，眼神空洞。她不明白，红莲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吃人的怪物，明明自己才是那个罪人……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心求死，是！我能懂你的惨，我懂你的痛。可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
赵亮说着，鼻头一酸，心中的那份委屈止不住的往上涌。
“我踏马造了什么孽了！早知道我踏马就不来了！这个惨！那个惨！这个不能杀！那个不能杀！合计着就我是个冤大头！”
赵亮蹲在地上，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歇斯底里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我特么才23岁，刚还一笔债，转头又欠一屁股债！一天天还得装出一副屁事没有的样子，现在还得理解你们悲惨遭遇！谁他妈理解理解我啊！草！”
络新妇被他这一通爆发整懵了，彻底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缓缓起身，来到赵亮身边，弯下腰看着他的脸。
“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仿佛怕惊扰了这个正在撒泼的凡人。
赵亮根本没理她。
他像是故意要避开络新妇的视线一样，屁股往旁边一挪，转了个方向，把后背留给了她。
“哼……哼唧……”
他还在小声抽泣着，时不时抬起袖子胡乱抹一把脸，那副样子，像极了被家长训斥后正在生闷气的孩子。
络新妇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抽泣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恍惚间，那个孩子的影子与赵亮重叠了。
“不……”
这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络新妇猛地抱住了头，拼命地摇晃着，仿佛要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赵亮回过头看着她，见她不断地拍着头，也懒得搭理她，扭过头把脸藏在臂弯里。
如果这段回忆可以靠拍头晃脑就能散去，络新妇也不用一心求死。不过这次那地狱般的回忆没有涌现，周围也没有发现变化，只是简简单单的在脑海中浮现出那孩子的过往。
“孩子别怕，这次阿姨来保护你。”
络新妇伸出手，下意识的摸在赵亮肩膀上。
赵亮回过头，一脸憋屈地看着自己，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又要干啥！”。
络新妇这才反应过来，她迅速收回手，整个人看上去手足无措。
“没……没事……”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间开始悄然改变。
那原本死寂的苍白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色彩。不知名的野花从虚空中探出头，藤蔓疯长，没一会儿，绚烂的花海便铺满了每一寸土地。
看着眼前这漫天飞舞的花瓣，络新妇怔住了。
她终于明白了。以往的地狱，是由恨与悔构筑的；而此刻的花园，不再是仇恨，不再是悔恨。支撑她存在的，变成了对那道光的……爱与向往。
赵亮随手拔起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先是微微扭头警惕地看了看络新妇，然后偷偷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挺香的。
他哼了一声，把花梗往嘴里一叼，腮帮子鼓鼓的，继续蹲在那里生闷气，仿佛那朵花能帮他分担一点委屈。
络新妇当然能看得见这些小动作，她轻笑一声，随手摘下一朵娇艳的小花，起身走到赵亮对面。
她慢慢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将那朵小花插在了赵亮的耳后。
“有什么委屈可以跟阿姨说一说。”
赵亮抬头看着络新妇。
那慈爱的眼神，温柔的笑容，让他愣住了。
恍惚间，眼前的女人仿佛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他只在梦里见过的影子。
赵亮嘴里的花掉在了地上。
或许……我的妈妈，也是这个样子吧。
他的眼眶，又红了。
络新妇看他的模样，眼角泛起泪花，伸出双手，轻抚他的后背，慢慢地将这个委屈的大男孩揽入怀中。
赵亮没有之前被红莲抱着的那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抗拒感。
反倒有一种非常踏实的感觉。
就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漂泊太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
就是姿势有点难受，现在他属于蹲着的同时身体前倾，又怕自己的体重压到络新妇，整条腿都在使劲。
“那你能不能别死了。”赵亮的声音有些颤抖，看样子是坚持不住了。
络新妇点了点头：“我现在更想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