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之目端起碗,生疏地捏起筷子。他的目光透过右手指缝,细碎地拼凑着桌上菜肴的轮廓,筷子尖颤巍巍地探了出去。左手急忙伸向碗口准备接应,由于手掌上的眼睛却无法精准定位,双手在空中错开了好远。本以为会稳稳落入碗中的菜,最终“啪叽”一声,尴尬地摔在了桌面上。
赵亮看着掉在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手忙脚乱的手之目,视线在他脸上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他伸出手指,在手之目脸上的双眼晃了晃,就像医生测试病人的视力,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脸上这俩……是真眼睛,还是就为了好看粘上去的?”
“回先生……我曾经是个盲人……”
手之目低声回答,垂下的手掌微微颤抖。说完后,他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涟漪。
“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像瞎了一样……这种日常的小事,凭借习惯明明可以做的很好,不应该这样……”
赵亮点点头:“那就好办了。”他缓缓起身,来到手之目身后,双手轻轻覆盖那双无神的眼睛上,随着柔和的绿光涌动,片刻后,他缓缓放下双手。
“能看见了吗?”
当赵亮放下手的时候,周围石灯的散发的火光是如此的耀眼,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挡,渐渐的,那双眼睛适应了周围的环境。
手之目愣住了。
千年来,他习惯了用掌心的眼睛去“看”世界——那是扭曲的、带着怨气滤镜的视角,万物都是倒错的影子。可现在……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试图用掌心的眼睛去捕捉赵亮的身影,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那么做了。
视线——真正的、清晰的视线,正从眼眶里投射而出。
他眨了眨眼,那双从未睁开过的眼睛贪婪地扫视着四周。石灯的火光不再是怨气感知中的冰冷光斑,而是温暖的、跳动的橙红。他微微抬起头,看向繁星璀璨的星空,以后再也不用抬着手看天了。
“行了,赶紧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红莲看着他呆愣的样子,眼底满是温柔,轻声提醒道。
“是!”
手之目转过身,低头应了一声,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学着普通人的样子端起碗,却没有去夹盘里的佳肴,而是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起刚才掉落在桌上的一叶菜帮,送入口中。
随着牙齿咬合,那股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尘封千年的记忆,瞬间随着这口粗糙的饭菜涌上心头。
千年前的一个夜晚,四面透风的破庙里,他双目无神地盯着虚空,脸上却挂着前所未有的憧憬笑意。
他的手掌紧紧护在怀中的包裹上,那是他积攒多年的盘缠,更是他通往未来的唯一船票。身旁,那把陪伴他多年的破旧琵琶孤零零地躺着,琴弦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离别的哀愁。
他没有世人那双可观万物的眼睛,正因看不见现实的残酷,内心的幻想才显得格外真实:安静的田园生活……挚爱的陪伴……拥有子女的喜悦……
那画面太美,美得让他几乎忘记了身处破庙的寒意。
直到——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生生截断了他脑海中的画卷。
剧痛还没来得及传来,一股透心的凉意先一步贯穿了胸膛。他脸上的憧憬笑意瞬间凝固,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未散的弧度,整个人却像被抽去了脊梁般猛地一颤。
他艰难地低下头,双手颤抖着向胸口摸去,指尖触碰到了一截冰冷、坚硬、锋利的、满是炽热液体的利刃。
紧接着,一股狠戾的力道袭来,将他瘦小的身体直挺挺踹倒在地。
随着钢刀离体,那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在他的耳中显得格外清晰。
“凭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生来就是瞎子……”
极度的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恨这该死的老天爷!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虚空猛地伸出手,五指痉挛般地抓挠着。他想要抓住那柄杀人的刀,想要抓住那流逝的血,更想抓住那个刚刚还在脑海里、如今却已支离破碎的未来。
“就连是谁杀的我都……无法……”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颓然垂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那原本对未来的憧憬,此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怨气,如黑色的浓雾般从他逐渐冰冷的尸体中升腾而起。
那只试图抓住未来的手掌突然诡异地抽搐了一下。
既然眼睛看不见这世间的恶,那就让这双摸遍苦难的手,替他把这世道看清楚。
紧接着,掌心处的皮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裂,竟缓缓向上下两侧展开,露出了一团鲜红蠕动的嫩肉。那嫩肉迅速硬化、变色,化作一颗布满血丝的眼白。
随着眼白剧烈颤抖,一颗黑色的斑点在眼角处疯狂扭动,像是在寻找出口。下一秒,那层薄薄的皮膜被猛地顶开,漆黑的瞳孔赫然暴露在外,带着无尽的怨毒,死死定格在中央。
从那以后,世间多了一只名为“手之目”的妖物。
每当夜幕降临,它便如行尸般在黑暗中游荡,双臂僵硬地平举在胸前。那只掌心的眼睛贪婪地转动着,试图在茫茫人海中搜寻那个模糊的仇影。
它早已分不清谁是凶手。在它扭曲的认知里,所有闯入它视野的生人,都是那晚夺走它未来的凶手。
于是,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路人的咽喉。它疯狂地掐死每一个挡路的人,仿佛只要杀光了这世间所有的活人,就能终结那无边无际的恨意。
直到今晚,那口粗糙的菜帮子咽下肚,那个关于田园、关于挚爱、关于“像个人一样活着”的梦,竟然在千年后的尸骨上,长出了嫩芽。
此时的他不再是令世人恐慌的大妖,以人为食的恶鬼。
他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人!
他想要笑,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如铁;他想要哭,脸上的眼眶干涩无泪。唯有掌心的那幅眼睛,在疯狂地颤抖中,决堤般地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红莲在桌下悄悄用胳膊肘顶了顶赵亮。
赵亮侧过头,刚想问怎么了,就见红莲冲着手之目轻轻扬了扬下巴。
赵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手之目呆呆的坐在那,脸上的双目抖动,手掌里却湿漉漉的,那像“汗水”的眼泪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已经在桌上留下一团水渍。
“你这人吃个饭还能吃一手心汗。”
说着,便起身回屋,拿出一整包卫生纸放在手之目身旁。
“赶紧擦擦,吃个饭整得怪埋汰。”
“是!”手之目拿起纸巾,擦拭着手掌的眼泪,脸上干燥的眼眶竟然湿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