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风穿过树叶该有的簌簌声都消失不见。
耳边唯有马车轮轴碾压过碎石的“噶啦”声响,以及两匹骏马奔驰的马蹄声。
这不寻常。
云清音的右手握紧缰绳,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实则已经按住了惊蛰的刀柄。
“有埋伏。”她转头,朝车厢里的众人提醒道,“小心。”
车厢里的人刚提起了几分警惕之心,正前方官道旁,一颗被风雨吹倒横卧在路中的枯树,蓦地被数条绳索拉起,朝马车方向砸过来!
两侧林中也“嗖嗖嗖”破空射出数柄弩矢,呈交叉火力,覆盖住马车前方与两侧,他们算准了马车转向不及时,必定步入死局。
“你们坐稳!”
云清音清喝一声,常年追凶缉盗练就的于刀剑上行走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她没有勒马,勒马会让马车成为静止的靶子。相反,她右手持缰绳向右侧一扯,左手扬起马鞭,狠狠抽在两匹马臀上。
“咴咴——!”
两匹马儿吃痛,又受到缰绳的牵引,在高速奔驰中硬是向右来个急转,马车两个轮子骤然离地,车厢“嘎吱嘎吱”控制不住倾斜。
“啊——”阿阮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在车厢里左右晃荡,孙思远整个人撞上车壁,萧烛青和寒锋稳住身形后,连忙又去扶两个东倒西歪的人。
君别影双手撑在车门上,琥珀色的眸子透过车帘缝隙,冷锐地锁定外面一瞬间突变的局势。
就在马车内侧车轮即将要刮擦上地面的刹那,云清音控制缰绳的力道一松一紧,马匹急刹中车轮重重砸回地面,完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高速转弯。
这一操作,险之又险让过急射来的刺木路障,也使大部分射来的弩矢“夺夺夺”钉在了空处。
林中伏击之人显然没料到目标能快速避开陷阱,挥手让弩矢再度瞄准射击,更安排数道黑影从林中扑出,手持刀剑贴近马车。
“左侧飞来三矢,右前两矢,一左一右间隔半息。”君别影坐在马车里听风辩位,出言辅助云清音。
他不能出去,出去会使云清音分心,更会让瞄准几率大大增加。
他洞察力不弱,内力赋予的感知也很敏锐,仅凭破风声便能判断出可以威胁到马车的弩矢轨迹。
云清音没有任何迟疑,对君别影能力的信任,多次生死经历下来已无需再言语。
她在君别影“左侧三矢”出口之时,身体已然左倾。“叮叮”两声,两支弩矢磕飞,第三支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撕拉”带走一缕肩头的布丝。
后至的右前两矢她看也不看,右手控缰稳住马匹,左手刀鞘反撩起格挡!
“啪!嗤!”
一支弩矢斜飞出去,另一支因来势较急,没格挡住,朝她面门射来!
云清音控制上半身后仰,那支弩矢带着寒气从她鼻尖上方飞过,射穿马车车厢的厚布帘子,钉在后面的厢壁上!
车帘被整个撕扯下来,挂在尾羽上,车厢与外间的阻隔完全消失。
阿阮惊吓得捂住嘴,孙思远的面色沉了沉,手指已经去摸他的银针。
萧烛青和寒锋面色一冷,齐齐朝着云清音望去,上下扫视她是否安然无恙。
君别影也在打量着云清音,如此险境之下,依然将马车控得又快又稳,不愧是她云清音。不仅执刀凌厉,决策果决,驾驭危局更是毫不逊色。
琥珀色的眸底,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随即化为幽深难辨的微光。
“王爷,帮忙!”云清音冷静的喝声打断了他的凝视。
“前方十丈处,路面设有陷阱。”君别影收摄住心神,再次闭目凝听。
云清音毫不犹豫一提缰绳,两匹马前蹄腾空,跨过被浮土掩盖的绊马坑。
“右侧林内有七人持刀逼近。”君别影继续。
“烛青,寒锋,右侧的人交给你们。”云清音快速下令。
“是!”萧烛青和寒锋应声而动。
两人都有伤势在身,影响了行动,但两人都是练武多年,防御和瞬间爆发仍在。
寒锋对上了从右侧攀援上车辕的一名黑衣人。萧烛青一脚将左侧的敌人踹下马车。
“左侧五弩手,上弦瞄准了马匹!”君别影声音渐冷。
云清音眼中厉芒一闪,左手惊蛰出鞘脱手飞出,旋转着切入左侧林木所在之处!
“啊!”
“呃!”
惨叫声接连响起,惊蛰刃切断两张正欲发射的弩弓弓弦,割破一人的手臂,又旋转着飞回云清音手中。
左侧的威胁暂时解除,她收刀归鞘。
这一手飞刀绝技看得阿阮眼冒星星,她从未见过云清音如此酷烈的远程攻击手段,眼中不由自主浮起对她的崇拜之情。
云姐姐好夺目啊。
黑衣人接连受挫,不再隐藏自身,更多的人影从林中涌出,呈包围之势咬住马车,刀光配合着弩箭,誓要攻破马车的防御。
马车在云清音的驾驭下,为了避开地面陷阱和敌人,车子左冲右击,车身不断摇晃,木质框架已有不堪重负之势。
好几次车厢都将侧倾,云清音凭着自身对马车的良好掌控,勉力维持住平衡,没有翻覆。
压力越来越大,黑衣人气息沉凝,步履齐整,又各个配合默契,远非西江上那些乌合之众可比。
云清音虽然车技惊人,毕竟一拳难敌四手,又要控马,又要格挡冷箭,还要判断路况,额头渗出细汗,双手也因发力过分而发颤。
继续这样被动逃跑,一旦力竭,便是绝境。
“云总捕,黑衣人越来越近了。”孙思远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云清音冷冷扫过两侧地形,心中飞速计算着,不能再跑了。
这条官道不利于摆脱追兵,马儿还不知能跑多久,前方还吉凶未知。
必须反击,必须打掉他们的气焰,争取主动权。
“我们下车,直接对上黑衣人。”她朝车厢里面五人道。
也不管君别影等人的反应,“吁——!”
她双手勒紧缰绳,两匹骏马在长嘶声中又滑行数丈,停了下来,横亘在官道中央。
黑衣人见追击的目标突然停下,加快脚步追上,在马车前方散开阵型,将他们全全包围住。
人群中走出一人,他身形高瘦,面覆黑巾,手中提着一柄圆月弯刀。他身后的黑衣人,腰间皆有一只透着凶戾之气的飞鹫图案。
云清音认了出来,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鹫阁,她和他们的首领曾打过交道。
“哈哈哈,江湖上所传云总捕,车技之神俊,手段之狠辣,果真不凡。”那人声音沙哑,坏笑几声后收了笑意,“不过,到此为止了。把龙脉图给我交出来,兴许能留你们全尸。”
果然是为龙脉图而来,云清音心中冷笑。
她从车辕上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对方,惊蛰刃不知何时再次出鞘,在她手中挽了个剑花。
君别影也走了出来,立在云清音身侧位置。妖异的脸上面色冷然,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从容,丝毫未被染血的外袍掩盖。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不带感情地扫过对面黑衣人,就有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萧烛青和寒锋护住车厢两侧,孙思远将阿阮挡在身后,手中拿了一包毒粉。阿阮攥着孙思远的衣角,面容紧张,目光追随在云清音背影上。
“血鹫阁?”云清音冷冷开口,“江湖上专司暗杀劫掠的鬣狗,什么时候也敢明火执仗抢劫官府了?是嫌命太长,还是有人出了让你们无法拒绝的价钱?”
为首黑衣人瞳孔一震,似乎没料到云清音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来历,更点破了他们受雇的事实。
不过他很快冷哼一声:“云总捕既已知道,就该明白,我血鹫阁接下的买卖,从来没有完不成的。识相点早点将东西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受苦?”云清音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之笑,“就凭你们?”
“你!”为首黑衣人怒蹬她,“不要给脸不要脸!”
云清音不想和他们废话,抬起惊蛰刃刃尖,指着他,嘴里下令道:“烛青、寒锋,一会打起来,清除所有近身之敌,不必留手。孙大夫,护好阿阮。”
她没有安排君别影,她想这人自己该懂得如何做。
君别影翘首以盼,但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云清音点他的名,垮了垮嘴角,自己给自己安排上:“本王来祝你掠阵。”
“好。”云清音点头,随即目光射向黑衣首领,声音陡然转厉,“龙脉图乃朝廷重器,岂容尔等江湖宵小觊觎?今日尔等拦路劫杀,属大逆不道之罪,本捕令:尽诛来犯之敌,一个不留!”
“杀!”
黑衣首领被云清音强势之言彻底激怒,弯刀一挥,和他身后黑衣人齐齐舞着刀光,向他们砍过来!
“各自为战!”
云清音身形一闪,最先掠向左侧敌人聚集处。她要以自身为饵,打乱对方阵型!
战斗如火如荼进行中。
萧烛青与寒锋一左一右,死守马车两侧,孙思远继续用他的药粉挥洒,干扰视线。
阿阮躲在孙思远身后,死咬着唇,经历过之前江边的一番战斗,她已不再那么害怕了,她一面保护自己,一面跟着孙思远撒药粉,制造混乱。
君别影所在战团是最猛的,身边倒下的黑衣人之数,比萧烛青和寒锋加起来都多。
云清音杀出重围,独斗的七八名黑衣人全部死于惊蛰刃之下。
黑衣首领见手下奈何不了云清音,挺起弯刀闪至云清音背后,对着她后心重重一击。
云清音格开挥来的这一刀,刀锋落到她右臂,划出一道血口,她看也不看,全力劈斩他露出的左肋空门!黑衣首领大惊失色,来不及闪避。
“嗤啦!”
惊蛰刃擦着他的肋骨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口。
瞬间起来的剧痛让黑衣首领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看向云清音的眼神充满了戒备。
这女人,杀起人来竟是搏命的打法。
云清音一击得手后,又连着出手好几次,趁着敌人首领受伤分神的刹那,抽身急退回到了马车旁。
她胸口起伏不跌,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右臂新添的伤口渗着血,与旧伤混在一起,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她迅速观察四周,现场上就这么交锋片刻,黑衣人折损掉近十人,但对方人数仍占优势,自己这边,多数人新伤混着旧伤,体力消耗巨大。
不能恋战!
官道左侧是密林,右侧是一片缓坡,坡下有溪流声,远处是座座起伏的丘陵。
她脑海勾勒出方才一路奔来的地形图,结合这会打斗中的观察,一条甩掉黑衣人的路线浮现。
“都上马车!”云清音果断道,“寒锋换你来驾车,其余人速进车厢。”
众人明白她做出的决断从无差错,一个个全都依言行动。萧烛青掩护孙思远和阿阮钻进车厢,君别影经过云清音身边看了一眼,也退回车内。
寒锋接过缰绳,坐上车辕。
黑衣首领知他们欲逃,对手下吼道:“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寒锋,听好!”云清音身形一晃,强行稳住后,嘴里快速说道:“前方三十丈右转下坡,下坡后沿溪流右岸逆行五十丈,有一处浅滩,直接冲过去!对岸是乱石滩,走之字形甩开追兵!他们的马匹不如我们的健壮,负重也不如我们,追不上!”
寒锋屏息凝神,将她说的每一个字牢记。
马车再次启动,身后不停有箭矢射来,寒锋不管不顾,冲向右边的缓坡。
“右转!”
“沿溪边走!”
“冲过浅滩!”
“走之字路!”
云清音的指令一个接一个,寒锋一一执行,车厢里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
马车在复杂的地形中极速穿梭,将黑衣人越甩越远。有绕路包抄的,也被车厢内萧烛青和君别影用暗器逼退。
黑衣首领带着人拼命追赶,追至乱石滩处,他们的速度缓了下来,而马车在云清音的指引下,选择一条能快速拜托摆脱追兵的路线。
追出七八里地后,黑衣人彻底失去目标的踪迹。
“废物,都是废物。”首领怒吼声响彻在此间上空,然而云清音他们已经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