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透骨生寒,一下子就没过六人的头顶。
云清音右臂还不能使大力,只能以左臂单臂划水。这种情况之下她的速度依旧不减,冲向山壁方向立着的两名黑衣人。
近岸云清音露头,江水从胸口没到腰腹,她踩着水底的卵石,握着惊蛰往前扑。
那两名黑衣人已经拔刀朝她迎上来。
“阿阮跟紧我!”萧烛青拽住阿阮的胳膊,把她护在身侧。肋下的伤因护着人又划着水,让他每游出一段距离都像被人捅了一刀。他咬唇隐忍,不敢有片刻放松。
寒锋落在萧烛青身后,肩胛处的伤口泡了水,有血渗出,一阵又一阵隐痛侵袭着他。
他将疼痛抛至脑后,双眸死盯四周,怕水里还有埋伏,岸上还藏有别的黑衣人会提刀朝他们冲来。
孙思远费力爬上岸,坐着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水渍后,他抬手摸向腰间的药囊,触碰到药囊还在,没有丢,微微松了口气。
君别影浑身湿透趴在岸边,发丝贴在脸颊上,仰头对着岸上的人弯了弯唇角:“你们游得还挺快。”
云清音没理他的贫嘴,她已经冲到舞着刀的两人面前。
两人手中刀剑接连对着她斩出,一左一右招式狠辣,不给她留生机的余地。
云清音侧身,避过左肩处凌厉的刀锋,左手惊蛰刃自下而上撩起,划破第一人的咽喉。
猩红的血珠溅上她的面颊,她视若无睹,眸光沉冷,右腿横扫踢向第二人膝弯。
那人身形一晃,砍下的刀势偏了偏,身后君别影的剑已到。
他不知何时上了岸,拾起第一具尸体旁落下的剑,从第二名黑衣人后颈刺入,咽喉穿出,赐了他一剑封喉。
君别影收剑,那人双目圆睁,口吐鲜血地倒下。
解决完碍事的黑衣人,云清音和君别影拉起萧烛青等人,“跟上,我们走!”
云清音喊了一声,六人从撕出来的缺口处往山壁方向冲。
身后为首那人见他们脱离战圈,阴气森森的声音冷冷道:“给我追,一个都不许放走。”
黑衣人铺天盖地围杀过来。
阿阮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多名黑衣人踩着泥泞在追,脚下微微一虚,又把俱意咽回肚子里,玩命往前跑。
山壁就在眼前。
陡峭的岩壁上长满青苔,还被雨水浇湿,滑得根本无处着力。幸而有许多枯藤老根垂挂下来,云清音试了试,可以施力。
“往上爬!”云清音扬声。
她第一个跃上岩壁,左手扣住一道岩缝,脚踩上一块外凸的岩石,往上攀去。右臂使不上力,她用右肘撑着,整个人的重量大半压在左手上。
她动作很快。
君别影第二个上,他将拾来的剑别在腰间,攀上一根枯藤试探了一下结实程度,回头往下喊:“萧烛青,走左边,左边藤多!”
“阿阮,很我来。”萧烛青甩了甩被雨水浸润的双眼,护着阿阮往上爬。他不顾肋下牵扯的剧痛,抬手把阿阮往上托。
“踩这儿,对,抓住那根藤。”
阿阮吓得脸色苍白,嘴唇抖得想说她害怕,可这里没人吱声,身后又有黑衣人和蛊虫在追,她噙着下唇,双手用力抠着岩壁,一步一步往上挪。
她每走一步都有碎石滚落,她不敢往下看,只希望自己不要拖了大家的后腿,快一点,再快一点。
接着是寒锋,他一手攀爬一手握刀,目光盯着下方追来的黑衣人,沉声道:“黑衣人在靠近。”
“别管他们,再快点。”云清音已经爬出一段距离。
孙思远爬得最慢,他武功是几人里面最弱的,又下着雨,面对如此难爬的山壁,全凭一股韧劲在撑。爬三步滑两步,手心磨破了皮,血糊在岩石上。
“孙大夫!”阿阮的声音自高处落下,“你往右,右边有个坑能踩。”
孙思远往右摸,果然踩到一个凹陷,他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往上窜。
黑衣人追至山壁下,首领抬头望着他们,残忍一笑:“放蛊。”
佝偻男子举起陶罐,嘴里呼哨声一响,蛊虫们从罐中嗡嗡飞出,涌向山壁上努力攀爬的六人。
君别影听见声音回头,眉锋一蹙,“小心,虫子来了。”
有一只蛊虫即将爬上阿阮的小腿,阿阮尖叫一声,差点松开握紧藤蔓的手。
“阿阮靠边!”萧烛青一刀将那只虫子劈成两半,阿阮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雨水糊了满脸。她右手用力攀着藤蔓,左手拉长袖子拼命拍打,试图将爬上来的虫子往下扫。
“我……我可以……”她努力控制着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寒锋也舞着刀斩落爬向孙思远的虫子,肩胛处的血因使力飙得更凶了,他脸上好不容易养回点血色,又白得发青。
此次出行,除了养伤那一月,他是真的一天没歇。护卫当到他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孙思远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一个驱虫药包,往自己和阿阮身上洒。
“咳、咳咳!孙大夫,普通药驱不了蛊。”阿阮呛得连咳了好几声,她最近在孙思远的用心教导下,医术精进不少,一些常理她基本都懂得了。
果然虫子顿了顿,很快又涌上来。
孙思远道:“我知道,能挡一点是一点。”拖延住虫子的脚步,他们也能加快进程。
一只虫子爬上君别影的后背,他反手一剑将其削落,虫尸落在岩壁上,“嗞嗞嗞”腐蚀出焦黑。
他往下看,黑衣人也在往上爬,他们不惧蛊虫的威胁爬得比六人都快,最前面的那人已经离寒锋不过五丈。
“云清音。”君别影开口,声音居然还带着笑,“咱们快要被包圆了。”
云清音没有回头,她在观察四周地形,寻找能藏身的地方。
有了。
她上方不远处有一个凹进去的岩洞,深浅未知,看大小挤六人应是足够。岩缝口垂着枯藤,像帘子一般,不近看还不能发觉。
“往那里爬!”她手指着那处,朝下喝道,“有洞。”
她左手发力,右臂支撑,加快速度往上攀。君别影跟上她,软剑不时斩落靠近的虫子。
萧烛青护着阿阮,多护一人,速度竟没慢下多少。
寒锋是最靠近黑衣人的那一个,黑衣人追上来,他出刀斩落一个,那人坠落后,他又出刀鞘顶住差点滑落的孙思远。
孙思远回头想说声谢谢,可是看到了黑云一般的蛊虫涌到他们脚下,脸色一变:“蛊虫追上来了!”
距离越来越短,三丈,两丈,一丈。
云清音终于攀至岩洞处,一个挺身跃了进去。她来不及喘息,转身伸出手,一把拽住君别影,把他拉进来。
“力气不小嘛云总捕!”
云清音没理他,接着伸手拉阿阮,然后是萧烛青,再然后是孙思远。
寒锋最后一个。
他刚踏进岩洞就抽刀回身一斩,斩落一大片追上来的虫子。
帘子似的藤蔓落下,将岩洞口堵得严严实实,蛊子们飞不进来,全都聚在洞口,振翅嗡鸣。
稀稀几只顺着之前还未放下的枯藤爬进来,被萧烛青尽数斩尽。
总算能暂作歇息。
云清音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喘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还好控制得当,没有拉扯到旧伤。
君别影靠在对面,上下扫了她两眼,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云清音,”他道,“你带路的本事,本王服气。”
云清音:“别贫,多歇。”
君别影噎了一噎,这姑娘,好生撩不动。
云清音来到洞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黑衣人还在继续往上爬,有人嘴里喊着挥刀斩开枯藤,向上冲。
云清音握紧手中惊蛰,略一思忖,朝孙思远道:“孙大夫,你那里驱虫的药,还有吗?”
孙思远一愣,摇头道:“没用,那些是蛊,我的药驱不了。”
“我知道。”云清音神情严肃,“不是驱虫,是驱我们自己。”
君别影听得凤眸一亮,“你是说……”
“蛊虫追的是人的气味,”云清音笃定,“我们身上有血腥味,有活人的气息。若用药把气息盖住,它们会失去目标。”
孙思远眸色一敛:“可那药有毒。”
“用多少会死?”云清音问。
孙思远满眼纠结,君别影忽然道:“不用整包,用一半。”
云清音抬眸看说话的君别影,他冲她挤眉弄眼:“一半的量不致命,熬过这一阵,等我们把下面那些人料理干净,再来解毒。”
云清音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点头:“就这么办。”
孙思远明白他拦不住面前这两人,只能打开药包,把里面一半的药粉分成六份。
“含在舌下,”他认真道,“不要咽下去,中毒症状会头晕,会恶心,还会四肢发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六人各自接过药粉,含在舌下,比黄连还要苦的药味顿时在嘴里弥漫开来。
阿阮皱着脸,眼泪都被苦出来了,她赶紧含着药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云清音身上,见她面色平静,她也跟着静下心来。
有云姐姐在,再苦她也不怕。
药效发酵,恶心的感觉冲上来,岩洞外蛊虫们也变得骚动不安,它们失去了攻击目标。
一只只在岩洞口盘旋,翅声嗡嗡,茫然四顾。过了一会儿,像是再也闻不到人味,它们开始散去,往主人陶罐的方向飞回。
“成了。”君别影挑眉,“云总捕从未让人失望过。”
“你也不赖。”云清音眸色淡淡,“蛊虫退去,黑衣人可没退,做好应战准备。”
她话音落下,一个黑衣人已经攀到了岩缝口。
“交出宝物,留你们全尸。”他一探头进来嘴里就大言不惭地冷喝,手里握着刀,目光在六人身上来回审视。
审视的结果让他一愣,面前六人身上的气味,淡得像六具尸体。
而在他愣神的功夫,云清音的刀已经动了。
惊蛰自她手中飞出,化作一道寒光插入黑衣人的心脏。他瞪大双眼,低头不可置信地看一眼自己胸口,整个人往后从岩壁上坠落。
“砰——”一声巨响,尸体砸在山壁下的泥地里。
为首之人抬头,目光阴冷如箭,似要射穿岩洞里的六人。
“该死,蛊虫失灵了。”见派出去的蛊虫全部飞回来,佝偻男子咒骂一声,“他们想办法掩了身上的活人气。”
“那就用火烧。”那人的声音冷冽如刀,“烧也要把他们烧出来。”
黑衣人拿来火把点燃,一根根扔向山壁。火把落在岩洞外的枯藤和杂草上,即使在雨中,燃烧力没那么强,但在他们不断地攻势下,有浓烟往上冒,直往岩洞里灌。
“咳咳!”阿阮被烟呛得咳嗽不止,其他人连忙捂住口鼻。
云清音眉头紧锁,她环视岩洞深处。这个岩洞不似黑岩部落花海之下的那个岩缝,它不深,往里只有两三丈就到头了。
没有其他出口。
外面是火烟,还有二十几个杀手在等着他们露头。她抿了抿唇,看向君别影。
君别影也在看她。
“王爷。”
“嗯。”
“还能打吗?”
君别影勾唇一笑,凤眸里有光芒在闪:“云总捕这话问得,本王什么时候不能打?”
“装病的时候。”
君别影:“……”
云清音又看向其他人,萧烛青靠坐在石壁上,朝她挥了挥手中的剑。寒锋面上一动不动,眼神已经告诉她,要打他奉陪到底。
孙思远给自己扎了两针让自己保持清醒。阿阮第一次遇见刺杀,小脸煞白,她亦没有躲闪云清音的目光。
“听着。”云清音语气一正,“他们以为我们被烟熏得动不了,我们偏要动。”
“等烟再浓一点,他们看不清的时候,我和王爷下去。”
“烛青,你和寒锋守住岩洞口,别让任何人爬上来。孙大夫,阿阮,你们往里躲,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萧烛青张了张嘴:“总捕,你一个人下去只怕……”
“不是一个人。”云清音打断他,朝君别影方向抬了抬下巴,“还有王爷。”
君别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阿阮担忧道:“云姐姐,王爷叔叔,你们要当心。”
“阿阮姑娘,”君别影笑嘻嘻,意有所指道,“你喊云总捕姐姐,可不可以不要喊我王爷叔叔,都喊差辈儿了。”
阿阮一呆,“那喊您什么?”
君别影笑得狡黠,“喊我王爷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