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姨娘道:“行了行了,咱们操这心做什么?有世子夫人在呢。世子可不会容许有人欺负夫人,前些日子那沈家的贵妾的下场,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几人想起佟秋茵的下场,都打了个寒噤,不再多言。
朝露居里,孟青黛独坐窗前。
她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柳姨娘那句话——“世子爷虽好,却是有主的人了”。
是啊,她当然知道。
可那又如何?
谢凛是她唯一接触到的高门显赫的人物,生得玉树临风,矜贵非常。
她纵使有那个心思挤到谢凛身边,也不能是如今这样寄人篱下的时候。
而且那些姨娘们看她的眼神,分明带着戒备和排斥。她们怕她抢占谢凛身边的位置,怕她搅了这侯府的安宁。
可她们不明白,女人的好胜心,原本就是比着比着便开始了。
京城的秋日渐渐深重,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西山猎场皇家围猎的日子。
谢凛离府那日,天还没亮。
林卿语迷迷糊糊地被他从被窝里抱出来,亲了又亲,嘱咐了又嘱咐,直到她忍无可忍地推他:“快走吧,再磨蹭天都亮了。”
谢凛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又在她脖颈处狠狠亲上两个淡粉色的印儿才罢休:“卿卿吾妻,等我回来接你。”
林卿语“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谢凛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她的脸忍不住又亲了上去,被林卿语软绵绵的一脚踢开后,才一步一回头地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晨晖院重归寂静。
林卿语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了那人的温度。她摸了摸空荡荡的床榻,心中似乎也跟着空了一块儿的,这才头一天,她竟有些不习惯了。
“这才几日,就离不得了。”她自嘲地笑了笑,起身梳洗。
用过午膳,红叶便抱来厚厚一摞账册。
“夫人,这是各处田庄送来的秋账,管事的说月底前要核完才能开始做明年的账。”
林卿语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账册,头都大了。
往年这些事都是秦氏打理的,今年秦氏说让她练手,便一股脑全推了过来。
加上沈云薇手底下还有几处田产,林卿语更加忙碌。
谢凛在时,还能帮她分担些,如今他走了,只能她自己熬了。
沈云薇这些日子跟她学看账已经有模有样,林卿语打算让她尝试自己去看田庄的账。
面对剩余的如同小山一般的侯府账册,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翻开第一本。
接下来的日子,林卿语便埋头于账册之中。
秦氏这些日子也罕见地没有再出门,每日在府里陪着孟青黛唠家常,倒让林卿语省了不少应酬的心思。
这日午后,秦氏带着孟青黛来晨晖院坐坐。
林卿语正对着一本账册发愁,见她们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母亲怎么过来了?”她笑着将秦氏扶到上座。
秦氏摆摆手:“闲来无事,带青黛来瞧瞧你。怎么,还在看账?”
林卿语苦笑:“是啊,田庄的秋账都送来了,月底前要核完。这才看了三分之一,儿媳眼睛都花了。”
孟青黛在一旁温婉地笑了笑,轻声道:“夫人辛苦了。这么多账册,一个人看,确实吃力。”
秦氏叹道:“往年都是我弄的,今年想让卿语练练手,没想到今年收成好,账也多了不少。早知如此,我便该帮着看看。”
林卿语连忙道:“母亲不必担心,我慢慢看就是。”
孟青黛目光在那些账册上转了一圈,忽然轻声道:“姨母,夫人,青黛有个不情之请。”
秦氏看向她:“你说。”
孟青黛垂下眼,声音细细柔柔的:“青黛在家时,也曾帮着继母打理过一些田庄上的事,对看账还算有些心得。若是夫人不嫌弃,青黛愿尽绵薄之力,帮夫人分担些。”
她似乎有些顾虑,垂眼又道:“青黛借住府上,本就心中不安。若能帮上些忙,心里也好受些。”
秦氏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敢情好!”
她拍着孟青黛的手,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卿语,你看青黛这么有心,不如分几本给她看看?也省得你一个人累着。”
林卿语微微一怔。
她看向孟青黛,后者正垂着眼,一脸温婉恭顺,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那日在晚膳上,孟青黛看谢凛的眼神,她还没忘。
如今谢凛刚走,她便主动凑上来要帮忙……
林卿语压下心中的思绪,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青黛妹妹有心了。只是这账册繁杂,怕累着妹妹。”
孟青黛连忙道:“不累的。能为世子夫人分忧,是青黛的福分。”
秦氏在一旁笑道:“行了行了,你们就别推来推去的了。青黛既然有心,卿语你就分她几本。她若做得不好,你再收回来就是了。”
秦氏都开了口,林卿语也不好再推辞,只得点头应下。
她从那一摞账册中挑出几本相对简单的,递给孟青黛:“那就有劳妹妹了。若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孟青黛双手接过,郑重道:“多谢夫人信任。青黛定当尽心。”
她捧着那几本账册,笑得温婉又乖巧。
秦氏看着,心中大慰,拉着林卿语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带着孟青黛离开。
林卿语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红叶在一旁轻声道:“夫人,这位孟姑娘倒是热心。”
林卿语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向桌上剩下的账册,淡淡道:“是啊,热心。”
可这热心,究竟是冲着谁来的,她心里还没底。
朝露居里,孟青黛将那几本账册仔细放好,眉眼含笑。
她抬眸看向窗外,目光落向晨晖院的方向。
谢凛不在,世子夫人一个人在府里,忙得焦头烂额。
这是她的机会。
她要让世子夫人看到她的好,看到她的能干,看到她的温婉懂事。
等她慢慢融入这侯府的事务,等谢凛回来……
她垂下眼,葱白的手指轻轻抚过账册的封面,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些。
不急,慢慢来。
三日后,谢凛的家书到了。
林卿语正在灯下看账,红叶兴冲冲地捧着一封信进来:“夫人!世子来信了!”
林卿语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拆开细看。
信上字迹笔锋锐利,张扬遒劲,一如那人。
“卿卿亲启:
见信如晤,为夫念卿之情,日月可鉴。然西山猎场清场尚需数日,此处山深林密,夜宿简陋,实在不忍卿卿来受苦。待猎场布置妥当,为夫定亲自来接。
卿卿在府中可好?账册可看得完?若实在累,便丢给底下人去做,不必事事躬亲。
夜里可还睡得安稳?为夫不在,可有人给你暖脚?若有,为夫回去便打断他的腿。
想你的凛。”
林卿语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傻子,人都走了,还不忘把打翻的醋坛子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