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允话音刚落，那些听命于他的禁卫军便动了起来。他们出刀果断，没有多余的喝令，没有警告，只有刀刃切入皮肉时令人胆寒的声响。
第一批冲进来的禁卫军像麦子一样被收割，有人还没来得及举起刀，便被从背后贯穿。短短数息之间，祭台前便被血色浸透。
其他大臣吓得要命，姜云昭看到有几个面熟的大人已经不受控制的当场失禁，更多的则躲在禁卫军身后，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刘长恭目眦欲裂，怒吼着挥刀斩向最近的一名禁卫军：“崔承允，你是要造反吗？！！”
崔承允站在几步之外，微微侧头，开口时声音依然温和：“造反？刘将军言重了。臣只是在替陛下清除身边的奸佞小人罢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禁卫军便挥刀向刘长恭砍去。
“你敢——！”
刘长恭话音还未落下，一道寒光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颈侧皮肤，一缕细血沿着刀身缓缓淌下。刘长恭僵在那里，手中的刀停在半空，却无法再向前进一寸。
反了，反了，崔承允真的要反了！
姜云昱吓得面色僵硬，慌忙阻止：“崔公且慢！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说有奸佞蒙蔽了朕……其中、其中定然有误会！”
眼见崔承允并未让人真的当场斩杀刘长恭，姜云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忙不迭道：“刘卿乃先帝亲封的镇北将军，功勋卓着，战功赫赫，崔公且慢，崔公且慢啊……”
谁料刘长恭听了姜云昱明显示弱的话后，不仅没有顺着他的意思软下身段，反而死死盯着姜云昱，声音嘶哑地道：“陛下！崔贼不死，新帝不立，我朝必亡啊！！”
说着他硬是要拔刀向崔承允而来！
他毕竟是武将，那些年轻的禁卫军一时之间竟真的辖制不住。眼见刀刃就要砍到崔承允了，却见崔承允面色不改，反而勾了勾唇角，发出一声轻笑。
“刘长恭，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个脾气。”崔承允说完这句话就像是对刘长恭彻底失去了兴趣，没再看他，只是抬起手示意禁卫军继续。
可就在他手指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突然从侧廊的阴影中无声掠出，横插在刘长恭与那柄刀锋之间。那人动作极快，短刀反手一架，硬生生将那柄抵在刘长恭喉间的刀格开半寸。火星溅起的瞬间，那道黑影旋身护在刘长恭身前，露出面容。
沈渡。
他今日穿着一身禁军制式的甲胄，混在禁卫军中并不显眼，谁也没想到这个“浑水摸鱼”的禁军竟然会在关键时刻救下刘长恭。
崔承允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越过他，转移到了姜云昭脸上。他倒是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种意料之外，重新打量什么的神情。
“长公主殿下。”他缓缓开口，语气依然温和，“这是您的人？”
姜云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的人。”她轻松地承认下来，语气和缓，“崔公若杀刘长恭，今日之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她向前走了两步，从卫桑身后走出，站在那一片狼藉与血色之间，笑了笑：“晋王已逝，难道崔公还想让大胤再折一位将军吗？”
她当然知道崔承允不在乎大胤有没有将军，或者他本意就是折损大胤的战力。她在赌崔承允暂时还不能如此明显地暴露自己通敌叛国的立场，毕竟他在朝中斐然的地位有一半都来自先帝顾命大臣的尊荣，况且若真有意造反，也不必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了。
“西疆战事未平，北漠虎视眈眈。刘长恭若死，刘家若倒，谁还能替大胤镇守边关？您要清的只是陛下身边的奸佞，刘长恭今日之举不过是尽武将本分。”
崔承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风从太庙的檐角吹下来，将女子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那双清亮的没有丝毫胆怯退缩的眼眸就这样闯入他的眼底。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崔承允收回目光，微微侧首，那柄抵在刘长恭喉间的刀便缓缓收了回去。刘长恭的呼吸骤然加重，却仍没有放下手中的刀，只是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姜云昱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嗓音沙哑干涩：“崔公……今日之事，是朕、是朕听信了奸人谗言。朕愿向崔公赔罪。”
满场死寂。
一位帝王主动向权臣低头……放在先帝朝，谁敢想象这样的场面？便是脑子里转一转这样的念头，都怕被皇帝抄家灭族。不少人一时唏嘘不已，有人垂下眼不忍再看，但更多的还是害怕被崔承允记住自己的脸。
先帝在时，崔承允何曾敢对当时还是皇长子的陛下如此态度？可如今，那些曾经不可动摇的天家威严，正在以所有人都看得见的速度崩塌。
崔承允看着姜云昱低下去的头颅，笑了笑：“陛下言重了。臣如何受得起陛下的赔罪？陛下只是被小人蒙蔽了眼睛罢了。”
他的话里带着宽厚的笑意，可那宽厚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姜云昱不敢看崔承允的脸，他知道今天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崔承允早有准备，他的那点算计和挣扎，在他眼里宛若小孩子的任性胡闹。这个认知犹如一把刀，将他的心脏划得千疮百孔。
厮杀时，太庙前的血腥味浓郁得宛若进了地府，可晚秋的风一吹便又散了个干干净净。
崔承允又安抚了姜云昱几句，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正对上姜云昭的目光。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长公主殿下今日这一局，倒是让臣刮目相看。”
“崔公过誉了。”姜云昭回以同样温和的语气，“昭阳不过是在替崔公善后罢了。若崔公当真杀了刘长恭，西境百姓怕是要骂您不顾大局，北漠那边也要蠢蠢欲动。昭阳替崔公省却这桩麻烦，崔公该谢我才是。”
“殿下果然聪慧，难怪先帝临终前，要将殿下托付给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