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一时寂然无声。
女帝没有接话,也没有看情绪急切的景在云,只是眸光淡淡一转,静静落向身侧伫立的江别意。
那双眼眸平和无波,却带着无声的审视,似乎在静静等着江别意开口表态。
江别意纵使不谙朝堂之道,却绝非愚钝之人。
她心底看得无比明白。
帝王跟前,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掉脑袋。
越是局势微妙之际,越是祸从口出。
表态越快,立场越显刻意,死得便越快。
能从皇权争斗里杀出,坐稳至尊帝位的女子,绝不会是一个简单之辈。
女帝哪里是真的要听她的看法?
她分明是借此时机,试探她的分寸与眼力。
此刻无论附和景在云严查到底,还是顺着帝意息事宁人,都是落了下乘,皆是愚举。
江别意极为识趣地轻轻垂落眼眸,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双唇微抿,身姿端正恭谨,一言不发,全然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女帝看着她的反应,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景在云身上,语气瞬间柔和下来。
“爱卿,你知道的,朕平日里最心疼你了。”
她声线温沉恳切,目光真挚坦然,句句似是发自肺腑。
“你常年奔波在外,为国操劳,如今又千里驰归日夜不休,这般透支身子,朕看着心疼。”
温情款款的话语落在耳中,景在云心底积攒的急切与委屈瞬间翻涌上来,鼻尖微酸,眼眶悄然泛红。
可她依旧强压下心绪,“可是陛下,臣真的无妨,一点疲累算不得什么。”
她满心焦灼,恨不得剖心直言,很想让眼前的帝王彻底明白,眼下最要紧的是那些受难尚且不知安危的孩童。
眼见帝色再度沉凝,默然不语,景在云心头更急,主动开口追问:“陛下可曾见过裕王?算时日,他奉旨归京,如今也该到京城了。”
女帝摇头。
景在云回京了,晋王回京了,唯独她亲笔降旨,数次催促回京的裕王,迟迟未至。
看来,裕王根本就不想回来。
“朕已然召他回京,他就算心存推诿、刻意拖延,此番也必须回来。”
景在云不再管裕王,而是直言:“晋王假借修渠之名,在高邮暗中布局,残害无数无辜幼童。可臣一路回京,沿途市井坊间,竟无半分相关闲言碎语。想来,是陛下刻意将此事压下?”
一旁静坐的江别意心底暗自心惊。
她素来自认胆大妄为,可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何为真正的胆大无畏。
景在云哪里是刚正不阿,分明是悍不畏死!竟敢在金銮大殿之上,直面帝王,字字诘问,直接质问女帝。
女帝面色依旧平和沉静,不见半分怒意,坦然颔首应答:“朕的确压下了此事,没让任何人知道。”
此事牵扯皇室宗亲,关乎皇家颜面,更牵扯她一母同胞的至亲兄长。
丑闻外泄,只会动摇朝局滋生流言,扰乱民心、得不偿失。
景在云心有不满,“晋王犯下如此滔天罪责,草菅人命、祸乱地方,陛下竟还能一味包容,刻意庇护?”
赵青岑手微微收紧,五指死死攥住冰凉的龙椅扶手。
她抬眸望着满心赤诚、刚正执拗的景在云,声音微沉,带着一丝无奈与疲惫,“阿云,他是朕的兄长。”
而此刻殿外长廊之下,清风穿廊,那句话尽数落入刚刚行至门口的赵引舟耳中。
他脚步骤然一顿,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立于廊下阴影之中,静默片刻。
不过瞬息,他便敛目,重新挂上一身漫不经心的笑意,抬步踏入大殿。
人未至殿中,清朗随性的嗓音已然先一步入殿。
“本王做错了事,景大人想要如何罚本王?”
人还未到,这一声响亮的声音便已经传了进去。
江别意不用抬眸,单凭这副散漫肆意的语调,便知来人定是赵引舟。
她心底暗自无奈腹诽:此人回来得也太快了些,简直像是腿上生了风,脚下装了轮,片刻不歇,偏偏赶在这般紧要关头闯入。
赵引舟从容步入殿中,抬眸望向龙椅之上的女帝。
“青岑,多日不见,你瞧着愈发憔悴消瘦了,想来近日又彻夜操劳、未曾好好歇息?”
青岑是女帝的字。
被他在这种场合下,直呼自己的名字,赵青岑也不生气,看向晋王的目光,悄然涌上一抹欣喜。
她的王兄,终于回来了。
心中很是欢喜,忽然想到此时正在大殿,还有人在,赵青岑连忙收敛眼底笑意,重复上肃穆威严,故作正色开口:“皇兄既已归京,便不打算为你在高邮的所作所为,给朕一个解释?”
赵引舟闻言,径直迈步落座,坦然坐在江别意身侧的空位上,姿态慵懒随性,微微摊手,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
“此事从头到尾,臣皆是被人蒙骗,全程未曾知情,何错之有?”
本王是被骗的,本王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他的解释。
江别意内心极其无语,睁眼说瞎话。
好一个一无所知、被人蒙骗。
他是被骗的?谁骗他了?谁还能逼着他不成?
赵青岑道:“皇兄,朕就知晓你的为人,知道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
一旁的景在云听到这话只觉心口发堵。
她辗转高邮好不容易查清了此事,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没等赵青岑说完,景在云便起身,“臣身体不适,就先告退了。”
话音落,她转身便走,全然不留半分余地。
气急之下,几乎忘了还留在殿中的江别意。
江别意见状不敢迟疑,连忙规规矩矩起身行礼,紧随其后快步退出大殿。
她可半点不敢独自留在这皇宫大殿,一秒都不愿多待。
一路快步走远,直至彻底离了金銮殿范围,远离宫墙,江别意才松了一口气。
这里太压抑了,她不喜欢这里。
想起方才陛下对晋王的态度,江别意侧首轻声询问身侧的景在云:“陛下与晋王,素来这般亲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