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江别意,阴阳怪气地笑道:“嫂嫂,你该不会真要去碰这些破烂吧?”
江别意当即沉下脸。
青山等人连忙收回手,无措地左右对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这些不是破烂,可余光瞥见江别意头上流光璀璨的金钗、身上软玉般熠熠生辉的锦缎衣裙,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虽是他们倾尽所能拿出的最好之物。
但怎么看,竟连夫人身上最不起眼的玉环都比不上。
这些日子大家聚在一处反复商量,都知道像夫人这样的贵人,定是什么都不缺,但受下她那么大的恩惠,众人心下总过意不去,便想着做些什么以此回报。
料子用的都是市面上最贵的料子,果子也都是最新鲜的。
只盼着夫人收下后能欢喜,那便足矣。
可现在一切好像都搞砸了。
菩萨娘娘看起来很不开心。
江念词愈加放肆:“白送都没人要的破烂,给江家下人都嫌粗贱,也敢拿来送给嫂嫂?果然,贱民就是贱民,送礼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眼前的孩子听到这话,眸子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委屈又无措。
“对...对不住夫人。”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满心都是自责。
可下一秒,一只温软纤细的手,轻轻从他手中取过了那只小猫荷包。
“茹娘的手可真巧,小猫样式的荷包,我还是头一回见。”
江别意蹲下身,眉眼弯弯平视青山,认真道:
“我很喜欢。”
青山猛地抬眼,又惊又喜,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眼眶微微发热。
一旁的芙玉连忙把手中的香囊又递了过去,声音怯生生又满是期待:“姐姐,你瞧瞧我阿娘绣的桂花香囊。”
“你阿娘只见过我几面,便记着我偏爱桂花香气。小芙玉,替我谢谢你阿娘。”
其他的孩子见状,也纷纷跟着凑上前。
江别意一一亲手接过,有些能直接挂在身上的,像芙玉的桂花香囊,青山的小猫荷包,她都笑着让孩子们亲自替她系在腰间,簪在发髻上。
余下的则是让江入年小心收好,又转头吩咐见微去膳房添备膳食,想留孩子们一同用饭。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不愿给江别意添麻烦。
江别意求助地看了江入年一眼。
江入年会意,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夫人正巧也还没用早膳,这会儿正饿着呢。小青山,你们愿不愿意请夫人一同去抱月楼用膳?”
青山想都没想就重重点头,笑意又重新在脸上漾开。
廊下的江念词看得目瞪口呆。
她实在想不通,江别意这般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爱财如命的人,怎会看得上这些粗陋玩意儿?
在她这样的人眼里,这堆东西不都该一文不值?
眼见院中一派和乐融融,她心头便更恨了。
“抱月楼?”江念词嗤笑,“知道抱月楼是什么地方吗?你们这种身份也配去?怕是把你们一齐卖了,都不够在抱月楼吃一顿的!”
青山并未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干净的眼睛望向江念词,笑意盈盈向她解释:“姐姐,我们有银子的!不用担心我们。”
江念词身子一僵。
姐姐?担心?
她明明是在讥讽他们穷酸低贱,这瘦小的孩子竟当她是好意关切?
江别意没再理她,轻轻拉过芙玉的小手,又从谈一禾那要来一盒金创药,塞进福玉满是伤痕的手里,细细叮嘱他按时涂抹。
“待会儿让见微给你们拿上几幅护手,往后摘栗子,定要小心上面的刺,切莫再伤到手。”她再三嘱咐。
安排妥当,一众人说说笑笑,便往抱月楼的方向去了。
院内渐渐安静下来。
谈一禾并未跟去,她不喜凑热闹,今日偶然撞见江入年与江别意一同用膳,也不知这二人现今是何关系,等闲下来得了空,定要找她问个清楚。
想到这里,她剥了一颗金橘,慢悠悠送入口中,神色淡然。
江念词依旧呆在原地,心口又堵又闷。
她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江别意一句话都不用反驳,她只瞧着这幅景象,便会恨得几欲发狂。
忽然,一道清冷的嗓音打乱她的思绪。
“你中的迷香,是镜月坊的牵情香,若还怀疑是她要害你,去镜月坊查查便知。”
语罢,谈一禾便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
抱月楼内。
青山一行人拘谨又惊奇地在宁萃厅里落了座,圆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眼底满是对周遭一切的新奇。
“江都竟还有这般气派的地方,就连地板好像都泛着金光呢!”
“这膳厅又大又雅致,怎半个旁人都没有?难不成这厅是只招待我们?”
“我进来时特意数了数,这儿竟有六层,究竟是怎么盖起来的?”
“我是不是死掉升天了?怎么一睁眼好像到天厅了。”
“呸呸呸!不许说晦气话,咱们好好读书,总有一日,可以常来这种地方。”
...
江入年将抱月楼的招牌一一点了个遍,还不忘加了几道江别意从前爱吃的菜。
他刚要抬手吩咐小二将账目记在江府名下,手腕便被江别意轻轻按住。
江别意回眸望了一眼喧闹雀跃的孩子们,声音轻缓:“总要让他们清楚,要赚够多少银子,才能付得起这样的生活。”
江入年仍有顾虑:“可这一顿,少说也要十两。”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把盐行经营妥当。”江别意眸色沉静,“只要江记盐筹的价再往上翻上一翻,这些银子于他们而言便不算什么了。”
见他依旧面带忧色,江别意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别担心,待会儿我自有法子。”
说话间,菜品已陆续上桌。
珍馐罗列,盘盘精巧,香气缓缓漫开。
芙玉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丰盛的宴席。
正惊诧间,江别意忽然张罗着要玩诗筹。
宁萃厅内笑语喧天,一派热闹。
周怀安恰巧途经厅外,听见里头阵阵声响,以及一个熟悉的声音,脚步不自觉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