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希尔站在蛋壳碎片中，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新身体，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双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眼窝专注地盯着自己骨节分明的爪子，一会儿张开，一会儿握住，反复确认着这具身体的构造和机能。
叶清捧着它，不敢乱动，生怕打扰了它的“自查程序”。釉釉蹲坐在一旁，暗金色的漩涡眼眸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尾巴尖轻轻摆动，显然也在评估这位“复活的老前辈”目前的状态。佑宁飘在格拉希尔头顶上方，黑黑圆圆的眼睛好奇地往下瞅，白色的云朵身体微微倾斜，像一朵探头探脑的云。青芒则趴在叶清脚边，青色和银色的双瞳中映着格拉希尔骨架上流转的金红色光芒，安静地等待着。
星璃是最不消停的一个。它绕着格拉希尔转了好几圈，银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好几次差点甩到格拉希尔的骨角上。它似乎对这只闪闪发光的小骨龙充满了好奇，几次想用鳍翼去碰碰那根晶莹剔透的骨刺，又在即将碰到的前一秒缩回来，然后绕到另一边继续观察，活脱脱一个看到新奇玩具的小孩。
格拉希尔终于放下了自己的爪子，抬起头，用那双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眼窝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围观群众”，然后缓缓开口。它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沉稳老成的语调，但音色却带着幼崽特有的清脆，听起来有一种奇异的反差感：“你们不必如此紧张地看着我。我只是在适应这具新身体的结构。”
它说完，试图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它的左前爪踩到了自己刚脱落的蛋壳碎片，骨爪一滑，整个身体往前一栽，险些从叶清掌心滚下去。叶清眼疾手快，另一只手赶紧托住了它的肚子，把它稳稳地兜住了。
格拉希尔僵在叶清掌心中，保持了大约两秒钟的静止。然后它缓缓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虽然它已经没有喉咙可以清了，但它还是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这具身体的平衡系统，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校准。”
叶清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理解理解，毕竟是新身体，需要磨合期。”
明明是超级长辈加倍加倍再加倍，但怎么感觉格拉希尔受到了幼崽身体的影响，言行有点幼儿化了？
看来思想是受到硬件限制，再高的顶配软件遇上了需要升级的硬件时，都是空有一身优越能力，无从发挥。
格拉希尔如此，鬼也是如此。
叶清眼神又开始无意识放空，呆滞了起来，青芒瞄到了叶清此时的状态，尾巴甩了甩，干脆把头一扭，眼不见为净。
等叶清神游太虚结束，看着眼前的格拉希尔，想笑，忍了忍，忍住了。
格拉希尔看了叶清一眼，虽然它只有两个燃烧的火团当眼睛，但叶清分明从其中读出了一丝“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在笑”的意味。但它没有追究，只是优雅地，至少在它自己看来很优雅地，从叶清掌心跳到地面上，站稳，然后抖了抖全身的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像是在重新装配自己的关节。
它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扇悬浮在虚无中的归墟之门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这个地方……我来过。”
叶清一愣：“你来过？”
格拉希尔缓缓点了点头，骨角在星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很久以前，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当然，对于你们人类来说，那个‘很久以前’大概相当于你们的史前时期。我曾跟随一位归墟文明的继承者，来过这个渡口。那时候，归墟之门还不叫归墟之门，它有另外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格拉希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吐出两个音节，那是一种叶清从未听过的语言，古老而晦涩，带着一种如同星辰碰撞般的质感。但神奇的是，叶清竟然听懂了它的意思——“万物归途”。
“万物归途……”叶清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这个名称比“归墟之门”多了一份温柔的意味。归墟听起来像是终点，而万物归途，则像是所有旅程最终都会汇聚的方向。
格拉希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它转过身，开始认真地打量起渡口平台的每一寸地面，低着头，骨尾高高翘起，骨爪在白色石材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是在寻找什么。它绕着平台走了一圈，最后在平台左侧边缘的一根石柱前停了下来，蹲坐下来，盯着石柱基座上的一处纹路，陷入了沉思。
叶清走过去，蹲在它身边，顺着它的目光看向那处纹路。那是一圈繁复的雕刻，与其他石柱上的纹路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圈纹路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挖掉的。
“这个凹槽……”格拉希尔伸出骨爪，轻轻点了点那个位置，“原本嵌着一块归墟晶石。它是这个渡口传送阵的备用能源核心。如果有人从归墟之门内部出来，但主传送阵已经关闭，就可以通过这块晶石激活备用传送阵，直接返回星尘之都。”
叶清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过这块晶石？”
格拉希尔没有立刻回答。它将骨爪按在凹槽边缘，闭上眼睛，如果它那两团火焰算是眼睛的话。格拉希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缓缓说道：“凹槽边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痕迹。归墟晶石的能量衰减周期很长，如果这块晶石是在十六年前被取走的，那么残留的能量痕迹恰好应该是这个强度。”
十六年前……
叶清的手指轻轻握紧了衣角。十六年前，她的父母进入了归墟之门。如果他们从门内出来了，他们需要通过这块晶石激活备用传送阵返回星尘之都。但晶石被取走了……是他们取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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