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贤德苑这边,薛姨妈却也是第一次儿女都不在身边,薛蟠打去了南边白云镇也没给个口信回来,她甚至不知道这死小子到底是到了还是没到!
如今薛宝钗也进了宫,要在宫里待十五天(倘若她不出错,平安待审到十五天),薛姨妈心中是忐忑到不行,打送走了宝钗她一颗慈母心就无处发泄,只能日日寻王夫人说话,说着说着就会哭泣。
刚开始,王夫人还是很有耐心的安抚她,虽然王夫人性子冷清,不是会安慰人的,但也尝试竭尽全力的安抚着自己这个姐妹,她这个姐妹心中苦她也知道。
两个姐妹从小也是较劲,互相对对方不服气一点儿,却又和对方最是亲密无间,只是方方面面都怕自己被比下去,因而算是促进型姐妹。
王夫人出嫁时,薛姨妈就笃定自己会嫁的比她更好,私下里说王夫人不过嫁了个破落户,她那个丈夫(贾政)连个官职还是捐出来的,家里一看就外强中干!
可她寻了薛家嫁过去后,只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薛家,更是“徒有虚名”,只有一个皇商的名头,且早就已经落败了,许多年都不曾往皇家进贡过什么,若不是靠家底丰厚,散了钱财维持着那什么皇商的名头,这皇商两个字也只怕早就被摘了去!压根比不得贾府。
她进京之前听说了贾母上交荣国府爵位的事情,心中还暗暗好笑,没了爵位支撑,贾府是比不上她薛家的!贾府那些男性女性的加起来,也比不过她一个宝钗聪慧!若女子能考科举,她家宝钗定然是状元!
但薛姨妈却又不能完全的“踩低”王夫人,因为王夫人养出来了一个在宫里当妃子的女儿。
倘若薛宝钗中选,前途无量,那才是她扬眉吐气的时候,如今也还指着贾家和元春能帮衬一把,也只好做小伏低的捧着王夫人。
哭诉里便参杂了不少小家子气。
王夫人头两天还应付着,第三天实在有些不耐烦,眼见得薛姨妈泪又要流出来,她忍不住开口斥责:“哭什么哭。你家宝钗是死在宫里了吗?!”
“啊…?你是她亲姨妈,你怎么能这般诅咒宝钗…”薛姨妈被刺的一愣,半晌才尖锐出声。
“你也好意思讲我是她亲姨妈,宝钗又没有出事,又没有去世,你个当亲妈的打她前脚走了你后脚就开始哭,你自己都不怕给她哭出来晦气?倘若她出点什么事,倘若她若是落选,都是你哭出来的晦气招来的!哪有母亲不盼着孩子好,竟天天在那哭的!”
“啊?…我怎么会哭来晦气害她!你不要胡说!”薛姨妈有些没反应过来,懵懵的和那王夫人吵嘴,王夫人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她一眼:“你这样的也好意思姓王?怪不得都叫你薛姨妈而不叫你王姨妈,你原就是不配的!”
“我怎么不配了?”
“我们王家的女儿各个飒爽,各个坚强,你瞧瞧我,瞧瞧熙凤,你再瞧瞧你,你这哭叽尿嚎的模样,哪里像王家出来的女子了?你合该被冠个薛姓!倘若子腾看见你这模样,你猜他还护着你不护!”
薛姨妈一时被怼的哑然,喏喏半晌道:“我是她亲妈,我担忧她,又如何有过错?倘若我再不记挂她,这世上还有人记挂她吗?”
“倘若她去了宫里那龙潭虎穴似的地方,我却在这里日夜欢乐,吃香喝辣,我还配是一个母亲吗?你也是母亲,你心里就半分都不记挂元春?你就从不会为元春落泪?”
“谁说我不会!都是手心手背的肉,我自然是担心的,所以我日日礼佛,希望佛祖能保佑她平平安安的!谁会像你,三天哭八百回!就显你慈母心啊!”王夫人想起贾母说她在宫里亲眼所见的元春遭遇的艰险时,她真的没能忍住落泪,哭到嗓子都难受,还是被刑夫人劝好的。
她的心此刻软了一点,却又嘴上生硬的顶了回去:“别说我没劝过你,眼泪多能招晦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若真盼着她宝钗好,来和我一起念念佛,抄抄经书,那我欢迎你,你要是添乱来的,还只会哭,那你回屋里自己关起门来哭,别吵着我。”
她在心底狠狠叹气,这个薛姨妈比她岁数上是小一些的,但其实也没有小多少,大差不差也能算同岁,从小就要强,长大了不知怎么的总是担心这担心那,要面子又要里子,让她来家里借住,她倒好,衣食住行样样交钱,月月给贾府上供生活费用,声称是“租房子住一样的,不劳他们惦记”。
可真能不惦记她们母女?大厨房里开饭,都是送到老夫人房里,大家一起吃的,只有少数像李纨,王熙凤这种情况比较特殊的会单独送饭,她可好,和薛宝钗一起搞特殊,不肯来老夫人屋里用饭,大厨房也只得天天给她娘俩送一日三餐。
她还真觉得自己这一日三餐是她自己花钱买的了。…蠢!
谁看不出来她想求贾府办事,谁看不出来打薛蟠出事的时候她就想求贾府,自己弄这样一个和人家搞生疏的模样出来,能求的成才怪!
如今她想求老夫人去说动元春帮衬薛宝钗,只怕老夫人的面她都见不到!到头来还不是为难王夫人这个姐妹!
真是……蠢人蠢脑袋啊……
薛姨妈听了王夫人的话,木木愣愣的迟疑着,最终却还是点了点头:“那…你拿本经书给我,我也抄一抄…”
“这就对了!”王夫人终于松口气,再让他劝慰她都已经要找不出能说的词儿了!她若是闭门不见薛姨妈,薛姨妈将来定会记仇,保不齐成个祸害,不如让他念念经书静静心。
薛姨妈这边终于是消停了,族学里却热闹起来,年后贾敬便也去族学里教书了,贾代儒想考校一下他,先没让他教课,而是先将他视为学生一般,放在班里和大家一起接受他的课题考验。
贾代儒出了一篇八股文来让他们一起写,他如同科考一般,所有答卷誊抄一遍后掩去学生们名字进行批卷,竟择出来三个相对来说几乎是可以说十分不错的答卷。
而这三份掩去姓名的答卷在所有任课老师里浏览一遍,一致点为前三名。
之后揭晓最终评卷的时候,才知道这三份答卷为贾敬,贾宝玉,贾蔷。
相对来说贾蔷一直比较稳定,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想帮贾府做事情,却也还在族学上学。贾敬是脱去道袍后一直在家里自学捡回学问,也常去书社和其他读书人探讨近几年的科考题目,虽说一把年纪了,却是越发找回来了做这样八股文的“手感”。
再加上娶了卫慈,又和儿女的关系在逐步改善,他整个人心境有了极大的改变,更加沉稳了许多,眼界也比之从前更为宽阔,答出的答卷贾代儒挑不出一丝错误。
而宝玉则是令人十分惊奇的,他从前断不会愿意写这些东西,向来都是胡扯应付。谁知自从听了贾母的劝告——考个秀才,也许能堵住贾政的嘴,让贾政不再死盯着你学业。
而他立志考秀才堵住贾政的嘴这件事,家里只有他,贾母,林黛玉知情。
就在过年之前,他还因为找丫鬟代替写课业而受罚挨打呢,家里人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不爱学习这件事上,突然有一篇很能拿得出手的答卷,却是需要归功给黛玉,自从他放年假后,黛玉每日给他补课,教会他八股文如何破题写题,她跟贾雨村学了四书,又受林如海耳濡目染,对这些自然是融会贯通的。
可是这些经过大家却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一天是贾代儒突如其来的测试。
开春后的族学,墙根底下还积着些许残雪。贾宝玉提着书匣子踏进门槛时,见贾环几个已经到了,正围在一起说笑。他一贯不爱凑这种热闹,正要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忽觉学堂角落有些异样。
那儿坐着个穿深蓝直裰的老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虽已斑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他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四书章句集注》,翻页的手指稳健有力。这可不是寻常的学生。
“唉,你看那不是……”贾蔷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贾菌说。
贾菌瞪大眼睛,随即被贾蔷拉了拉袖子:“嘘,别多话。老太太前些日子不是说过,敬老爷日后可能是我们的老师,专教八股破题。”
宝玉这才认出那竟是东府的敬老爷贾敬。他想起前阵子听老太太提过,敬老爷脱去道袍后,一门心思重拾学问,还常去书社与读书人探讨科考题目。只是没想到今日竟会出现在族学里,还这般端正地坐在学生位上。
他心头莫名有些触动。一个年纪能做他们祖父的人,竟能放下身段这般求学,自己这些日子被黛玉逼着读书的辛苦,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贾代儒就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学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开课,先考校诸生功课。”贾代儒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题目取自《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限两个时辰,作八股一篇。”
贾环在旁边倒抽一口冷气,小声嘀咕:“一来就考这个?”他下意识抓了抓耳朵,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宝玉心中却是一动。这题目……黛玉前几日给他讲解破题时,恰好拿“逝者如斯”做过例子。他记得黛玉说,这样的题目最忌空谈光阴易逝,而要由“不舍昼夜”引出君子自强不息之意。他当时听得认真,还在黛玉的监督下草拟过一个破题的思路。
贾代儒已命人分发宣纸。宝玉铺开纸,研墨时手竟有些微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从前每次遇到考试,他都头大如斗,恨不得抓瞎乱写一通早早了事。可此刻,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出黛玉讲解时那双专注的眼睛,还有她纤细手指在纸上勾画的破题结构。
“破题当从‘不舍’二字入手……”他默念着黛玉的话,提笔蘸墨。
角落里,贾敬已经动笔。他的姿态沉稳,下笔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应考,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两个月来,他每日寅时即起,重读四书五经,与卫慈探讨经义,又常去书社与年轻举子们切磋。那些荒废的岁月,那些被丹药迷惑的日子,都化作笔下沉甸甸的感悟。
贾蔷坐在前排,他是族学里功课最稳当的一个。虽常帮着府里办事,功课却从未落下。此刻他略作思索,便也提笔开写。他知道,荣国府上交后,贾家已非昔日可比,唯有真才实学,才能在将来的世道中立足。
贾环咬着笔杆,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宝玉。他本以为会看到宝玉抓耳挠腮、满面愁容的模样——往常都是如此。可今日的宝玉竟端坐如钟,笔下行云流水,全然没有往日那副痛苦神态。
“定是在胡乱写些什么没用的。”贾环心中暗想,稍感宽慰。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卷子,却仍是一片茫然。“子在川上曰……这到底该怎么破题啊?”他急得额上汗珠滚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时间在沙漏的细沙流淌中过去半个时辰。宝玉已写完破题、承题,正进入起讲部分。他越写越顺,那些黛玉讲解过的要点——如何立论,如何对仗,如何收束——竟如溪水般自然流淌到笔端。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若是父亲此刻能看到自己这般专注,会不会稍感欣慰?
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不是为了父亲的欣慰,他是为了堵住父亲的嘴,为了将来能光明正大地研究他的香脂香粉。想到那些花草的芬芳,那些精妙的配方,他笔下竟多了几分力量。
贾敬写到中间部分,略作停顿。他抬眼望向窗外,早春的柳枝已抽出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