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的想着,贾敏到了江南,并没有接见任何人,吃食习惯也没改变,还是从京城带来的厨子,家里唯一的变化就是……因着府里的下人带来的不多,便买了几个下人进来。
因着知道江南官场的复杂,他当时已然万分谨慎,从正规人牙子那买来的,在官府过了手续的下人。
难道…他眼神一暗:难道…这些人里还是被安排进来了钉子?他仔细回想来江南后的点点滴滴,眼前蓦地一亮,他找到了一个怀疑对象——初来乍到的时候,他去拜见过盐帮的帮主,那老帮主姓何。
家里有个闺女儿叫何文秀,年芳才十三,比他女儿也就大那么一点儿,当时在老帮主那里吃饭,这何老头话里话外暗示把这个庶女何文秀给他做贵妾,他当时只觉得有点可笑,他都三十好几,女儿比这何文秀小不了几岁,便拒绝了,说家中有爱妻,为了爱妻也不纳妾。
好像就是那时候起,贾敏就突然开始病了,那会儿她怀着身孕,以为是孕期的原因,虚弱,呕吐,她都当做了正常,且孕期也不敢吃药,便一直也没有治疗,生完黛玉的弟弟后她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过来,以为是她产后虚弱,拿好药好参的养着,竟也没撑过半年就去了。
那时林如海焦头烂额,只能先把年幼的女儿送外祖母家里去,让奶嬷嬷专心在家带他儿子,谁知这个儿子也和他娘一样,虚弱无力,时常呕吐不止,什么也吃不进去,勉强养了两年多,三岁时便也跟着去了。
他恍惚记得,贾敏刚去的时候那何老头又跟他旧事重提过一次,他说妻子刚丧,要为她守孝,硬生生的拖了三年,还没等出孝,儿子又没了,他以中年丧子哀伤悲痛导致身体生病虚弱为理由告假,连政务也是攒个几天才一并处理。
那会儿他的身子骨本是得了风寒,原以为将养几天就好的事儿,竟不知道为何越发严重,症状也和贾敏当时异常相近。若不是贾母及时派来京里的大夫(当时扮作家里的兄弟来看他)给他秘密治疗后才得以康复,他恐怕真的随贾敏而去了。
从前他未曾往被下毒上想过,而是以为自己真的思念成疾,悲痛成伤,导致身子骨如此不堪一击,看着玉儿来信他越想越是不对,联想到当时岳母派来的大夫暗示他这病有来头,只怕是某种毒物,那时他只以为自己是被政敌下了药,竟没有往妻儿身上去联想!同时他也是深深的懊悔:倘若那时就请了贾母求助,派些京里的大夫来,也许妻儿此刻还能陪他过年…
可惜了。
好在现在他有了一个怀疑的对象,那么,网也可以织起来了,妻儿的死亡真相,他的中毒真相,他一定要亲自一层层揭开笼罩在上面的迷雾,找出真正的答案,杜绝这个隐患,给女儿回家制造真正的安全港湾!
他暗暗攥拳,试探出真相的计谋已经渐渐在心里成型…
翌日。
林如海让管家放出去话,就说自己身体有恙要遍求名医,有能人能治好他者,他愿赠送白银千两,又说若是男子治好他,他依年龄拜为干亲,长者为父,幼者为弟。若是女子治好他,倘若对方同意,他愿意娶为妻子,虽是续弦,但也是嫡妻的待遇。若对方不同意。便会拜为姐妹,赠其嫁妆,若已嫁为人妇便拜为姐妹亦或是依照年龄认干亲。
总之就是,但凡会点医术的都不太好太赚钱,药价订的太高会被骂死,挣人血馒头钱可是会坏口碑的。且还会有很多穷人赊账看病,医者出于口碑和人心道义,往往又不会去催账,到手银子并不会有很多,看到林如海这般大气的求医,必然是会心动。
并且林如海说了,即便是治不了但能改善一些,也会赠银百两。这让不少大夫都跃跃欲试,以为林如海是好说话的,连骗子都上门了。林如海识破骗子们的伎俩后直接将他们送去大牢中。
其余动了骗钱心思的人见状也不敢上手了。唯有一些真会点本事的,还敢上门,那些药铺医馆谁不想凭此打出一个神医的名头,就算挑战不成也能得点赏银总之不亏。
因此也陆续有人拿着银子出来,这也吸引了更多的医者前来。
终于是在腊月二十七这天,林如海宣布有位女医者已经将他的病症减轻。
而整个过程里,林如海都是按照之前“生病”的假象伪造病症和脉象,就是要用自己这个病躯来钓鱼,他是被人下毒,下毒者自然是不想他能恢复,定然会着急,会想法子来试探真假。
如果不是那老帮主让人动的手,此刻就该急了,如果是那老帮主动的手,也许…他该叫人来慰问了。
时间回转到腊月二十三那天的贾府。
因着这天要祭灶王爷,又要查账,管家的几人便索性分工合作。
贾赦查铺子,贾琏帮着查些需得跑腿的事务,往年都是王夫人传账房先生来对账销账,今年王熙凤嫁过来就已经掌家,但还没和这些管账的外男见过,没真正处理过这样麻烦的事情,且她又怀孕,所以这次商量过后仍旧王夫人牵头,王熙凤辅助着查。
今年家里管家的人也多,刑夫人帮着管家中擦洗和主持祭灶王爷的事项。
腊月二十三,碎雪裹着朔风,卷过贤德苑朱漆描金的垂花门。门楣上新糊的桃符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暗红的木纹,像是谁在年关将至时,悄悄洇开的一抹喜色。
天刚蒙蒙亮,廊下的羊角灯还未熄,暖黄的光晕里,已飘起皂角的清冽气息。
邢夫人穿着石青缎面灰鼠皮袄,立在穿堂下,手里捏着一方绣帕,声音压着风响,却字字清亮:“东厢房那架紫檀多宝格,铜活要用细砂布蹭出光来,一丝指印都不许留。
灶王爷龛前的幔子,得换簇新的黄绫,供品里的糖瓜、关东糖,务必挑最黏的——黏住了灶王爷的嘴,上天才能多言好事。”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往年没有的舒展,自贾府上交爵位、搬进这温泉山庄,日子虽简素了些,却少了从前的紧绷,连分派活计都透着股安稳。
婆子媳妇们领了差事,端着铜盆、攥着抹布穿梭往来。温泉引着地气,廊下的青砖暖融融的,踩上去不似外头冰寒。擦到灶房外的灶王爷龛时,几个小丫鬟忍不住伸手去捏糖瓜,被管事婆子轻轻拍了手背:“猴儿急什么,等祭了灶,管够你们吃。”
正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梨花木桌案上,摊着厚厚一摞账册,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绕着梁上的垂苏。王夫人端坐主位,手里捻着佛珠,目光落在账册上,神色沉静。
王熙凤歪在旁边的玫瑰椅上,披着桃红绣海棠的小袄,腹中的胎儿动了动,她便伸手轻轻按着,嘴角噙着浅笑,声音柔缓却带着利落:“往年乌庄头的山珍,总有些折银的糊涂账,如今没了田庄进项,这些铺子的分红,便得核得比发丝还细。”
她指尖点着一本绸缎庄的账册,“十月那笔销货,进项比九月少了三成,掌柜的说天冷滞销,可你看这进货单——”
王夫人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眸色微沉:“叫账房先生去问,是真滞销,还是有人手脚不干净。”
窗外的风又紧了些,卷起一阵雪沫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王熙凤望着窗上凝结的冰花,心里暗暗叹服贾母的远见。
荣国府的旧铺子在城外,贾赦揣着暖炉,踩着青石板路往前走,靴底碾过薄雪,咯吱作响。他如今卸了将军职,成了闲散的贾员外,反倒浑身舒坦。贾琏跟在身后,怀里揣着账册,冻得鼻尖通红,却精神抖擞。
绸缎庄的掌柜见了二人,忙不迭地迎上来,捧出账本的手都在抖。贾赦戴上老花镜,手指点着账页,一字一句地念:“十月销出素绉缎二十匹,收银五十两——九月销出三十匹,收银八十两。同是天冷,差的这十匹,去哪了?”
掌柜的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贾琏早翻出了库房的出入单,啪地拍在桌上:“爹,你看这入库单,十月明明进了五十匹,销货单却只写二十匹!”
他盯着掌柜的,目光锐利,竟有了几分讼师的架势,“剩下的三十匹,是你私吞了,还是给了旁人?”
贾赦眯着眼笑了,拍了拍贾琏的肩。从前总嫌这儿子顽劣,如今倒看出几分干练来。
宁国府的院子里,却比贤德苑清静许多。赖大夫妇被撵走后,府里没了管事,只有两个老实婆子洒扫。
贾敬穿着素色儒衫,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望着落满薄尘的匾额,心里一阵酸涩。从前痴迷修仙,把偌大的宁国府丢给旁人,竟连女儿惜春受了苛待都不知。如今幡然醒悟,却只余满心懊悔。
他叫人备了车,往卫府去。卫府是清贵门第,门前的石狮子透着儒雅之气,不见半分张扬。卫哲穿着三品文官的朝服,正指挥着仆役挂红灯笼,见了贾敬,忙迎了进去,笑道:“姐夫来得巧,惜春正跟着三妹剪窗花呢。”
暖阁的门帘被卫哲抬手撩开,一股暖融融的炭火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贾敬抬眼望去,先瞧见的是惜春鹅黄的袄角,再定睛时,便看见廊下临窗坐着个女子。
她穿一件月白绫袄,外罩一件青缎掐牙背心,乌发松松挽了个纂儿,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彼时她正低头教惜春剪窗花,指尖捏着红纸,剪子起落间,一朵腊梅便栩栩然落在案上。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上,她似是被惊着了,微微侧过头来。贾敬的呼吸蓦地一滞,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那张脸,眉眼间竟有七八分像卫馨——他的亡妻,惜春的母亲。
尤其是垂眸时眼尾那一点弧度,和卫馨当年灯下替他缝补儒巾时,一模一样。
可待她抬眼,唇角噙着浅笑唤了声“姐夫”时,贾敬又猛地回过神来。不是的。
卫馨性子温婉,说话时总是细声细气,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媚;眼前这人,声音清亮,笑意里带着几分爽利,眸光流转间,竟有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一颦一笑,乍看像故人归,细瞧却全然是另一个模样。
贾敬的脚步顿在原地,目光竟有些挪不开。他看着那女子伸手替惜春拂去发间的碎雪,看着她将剪好的灶王爷递给惜春,指尖的红纸上,灶王爷眉眼含笑,憨态可掬。心口那点酸涩,竟慢慢被暖意浸满。
廊下的卫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呷了口热茶,目光在贾敬身上落了一瞬,又转向卫慈。他这位三妹,早年嫁了个薄情郎,和离后便回了卫府,守着爹娘留下的薄产过活,性子是越发沉静通透了。
方才贾敬进门时,卫慈抬眼的那一刹,卫哲分明看见她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便化作了温和的笑意,不见半分局促。
她教惜春剪窗花的手,稳得很,连剪子的起落都没乱了分寸。待惜春脆生生喊了声“爹爹”,她才起身,落落大方地给贾敬行了个礼,道:“姐夫快坐吧,炭盆烧得旺,暖暖身子。”
贾敬这才如梦初醒,忙走上前,蹲下身去摸惜春的头。指尖触到女儿柔软的发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些年,爹做错了许多事,实在委屈你了。”
卫慈在一旁抿嘴笑,递过一块糖瓜:“惜春说,要把最黏的糖瓜留给灶王爷,这样她爹也能被灶王爷保佑着了”
贾敬的眼眶发热,接过糖瓜,塞进惜春嘴里。甜黏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却觉得比从前吃过的任何仙药都要暖心。卫哲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的模样,又瞥了眼卫慈脸上恬淡的笑意,暗暗点头。他原想考察贾敬些时日,再提管家和卫慈的亲事,如今看来,倒不必太过严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