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敬这边说好要他将自己的学问捡起来,把近年科考的题目路数摸透,他便也没有含糊,和儿女们吃过饭就在书房里用功,还让人把这几年科考的试题都买了回来,以及配合试题的进士答卷,因为是历年的并非今年的,倒也有人卖,按年份不同逐一加价,最贵的是去年的,其次前年的,以此类推。
贾敬倒没有勉强贾珍跟着一起学的意思,只是他多年不曾捡起书本,有些地方他也非常困惑,便会带着困惑点的笔记往书局里去,那边有正抄书的秀才们,他谦虚一些,向他们提出探讨,起初有人嫌弃他年纪大,还对他讥讽嘲笑,却也有明礼的秀才们会说“敏而好学,不耻下问,与年龄又有什么关系?”因而他也的确得到了一些善意的回答。
虽说有时候讨论完了并不能揭开疑惑,他还需要往更资深的老师那里寻求帮助,但这样有回应的探讨,却是他最喜欢的。
他也常会去寻那些秀才,讨要一二作业题目,在府里埋头苦写,再拿去给他们“检查”,获得些许评价。
原本一开始还是有人会讥笑他,一来二去的见他当真想寻个学问,也收起来了嘲笑的心思,又见他还是有几分见解,也乐得跟他交个忘年交。
他也去族学旁听,观摩现在如何授课的,下午时还同贾政也碰上,竟是往日从不打招呼的兄弟俩,也能在学问,在教书上探讨一二,他甚至像学生一样坐在教室末尾听贾政讲授史学,还举手发言,倒是颇和贾政兴趣。
只唯独对惜春一时他是无法去让惜春释怀,主动来接纳他这个父亲的存在,这也是他未能安抚到惜春,未能起到一个父亲应有的作用造成的。
这几日在宁国府里,下人们还都用着老下人,那些人深知当年的惜春有多不被看重,自然而然也以为着,惜春还是当年那个不争不抢受气包子惜春,试着缩减惜春的待遇,初时减低些炭火,惜春只觉得离着过年不远,可能府里用度有缩减也未可知,便也不去管。
后来下人们便胆子大了,一应用具都敢克扣,原本属于惜春的每个月例钱,也能因为惜春在贤德苑那边住惯了,那边是不需要她派人取,会直接给送过来的,如今却忘了这边需要她派人去领取。
一时间入画等人的例钱都发不到位,屋里怨声载道的。
入画是个脾气不输给麝月的丫鬟,伶牙俐齿上也是首屈一指,几次三番劝自家姑娘去寻老爷少爷做主。如今贾敬回家,自然是老爷,当了多年老爷的贾珍却又做回了少爷。
这日,入画倒是想起来月钱没有发放的事情,跑了几次去领月钱,次次空手而归,气冲冲地回来对惜春道:“姑娘!这也太不像话了!那周嬷嬷明摆着是欺负人!说是迟几日,我看分明是想昧下咱们的月钱!还有那炭,明明库房里有上好的银霜炭,偏给咱们些黑炭末子!姑娘,您倒是说句话呀!咱们去告诉老爷,或者珍大爷也行!总不能由着他们这般作践您!您可是宁国府的四姑娘,正经的主子!”
惜春正坐在窗下,就着昏暗的光线描画,闻言只是轻轻放下笔,幽幽一叹:“入画,你且消停些罢。父亲和哥哥如今虽在家里,却不代表往后都在家里。父亲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哥哥……哥哥也有他自己的事。我们怎能指望着他们时时来为我们撑腰呢?”
入画急道:“可……可他们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咱们在荣国府时,几时受过这等气?二奶奶管事时,哪个敢?便是后来琏二奶奶不管了,也没人敢克扣姑娘们的份例!如今倒好,咱们四姑娘反倒不如那些庶出的了!”
惜春听了,心中一痛。她本就是庶出,入画这话,虽是无心,却正戳在她的痛处。她自小便因这庶出的身份,加上生母早逝,父亲不问,在府里谨小慎微,生怕被人轻贱了去。如今回到宁国府,她本就心虚,生怕自己是个“外人”。
她眼圈微红,低声道:“荣国府是荣国府,宁国府是宁国府。这里……终究不是咱们的久留之地。我……我也不想为自己争什么。只要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便罢了。”
入画见小姐如此软弱,急得直跺脚:“姑娘!您怎么能这么想!您不为自己争,也得为老太太争争气啊!您忘了老太太平日里怎么疼您的?若她老人家知道您受这等委屈,该多心疼!咱们得去告诉老爷!让老爷好好整治整治这些眼皮子浅的奴才!”
惜春闻言,只是摇头,拿起画笔,似要继续作画,手却微微发抖。她心中想的却是:老太太如今在贤德苑,自身都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我?父亲?父亲以前一心要成仙,如今虽说回来了,谁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万一他哪天又觉得红尘烦扰,撇下我一走了之,我今日争来的,明日都要加倍还回去。我不能信他,也不能指望他。我只有我自己,和我这幅画。
入画见劝不动,急得团团转,拉着惜春的袖子还要再劝:“姑娘,您倒是拿个主意啊!再这样下去,咱们屋里连口热茶都喝不上了!这天寒地冻的,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咱们去求求老爷吧,老爷疼您,那日您夹个包子给他,他都高兴得不行,肯定会给您做主的!”
惜春死命拉住她,低声道:“别去!父亲近日在读《史记》,最厌人打扰,你这般莽撞,若惹了父亲生气,岂非我的罪过?”
入画道:“老爷疼您,怎么会生气!”
两人正拉拉扯扯,谁也没留意,已走到了贾敬书房的回廊下。
贾敬自回府后,便将这书房视作清净之地,除了几个贴身小厮,轻易不许人靠近。此刻,他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史记·项羽本纪》,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与贾珍商议,将府中那些不中用的管事换一换,如何开源节流,重振家声。耳中,却隐隐约约传来了女子争执的声音。
他眉头微蹙,正欲唤小厮去查看,那声音却渐渐清晰起来,竟是朝他这书房方向过来了。
“……姑娘,您倒是说句话呀!咱们去告诉老爷,或者珍大爷也行!总不能由着他们这般作践您!您可是宁国府的四姑娘,正经的主子!”是个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懑。
贾敬心头一紧,这声音……怎么像是惜春的丫鬟入画?
紧接着,一个更轻、更柔,却透着无限疲惫与哀伤的声音响起,正是他日思夜想却不知如何面对的女儿:“……入画,你且消停些罢。父亲和哥哥如今虽在家里,却不代表往后都在家里。我们怎能指望着他们时时来为我们撑腰呢?”
贾敬闻言,如遭雷击,握着书卷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只听那丫鬟又道:“……咱们去求求老爷吧,老爷疼您,那日您夹个包子给他,他都高兴得不行,肯定会给您做主的!”
“别去!父亲近日在读《史记》,最厌人打扰,你这般莽撞,若惹了父亲生气,岂非我的罪过?”
“老爷疼您,怎么会生气!”
主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贾敬的耳朵里。他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胸中似有烈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那日因两个包子而生出的欢喜,此刻全化作了锥心刺骨的痛悔。
原来……原来他在女儿心中,竟是这般不可靠的存在。原来……女儿回府半月,竟受了这许多委屈!炭火不足,月钱克扣,连个丫鬟都敢欺主!
“我们怎能指望着他们时时来为我们撑腰呢?”——女儿的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他的心脏。他知道女儿为何这么说。因为他这个做父亲的,过去几十年,从未给过她任何安全感。他一心求仙,将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儿,扔在荣国府,不闻不问。如今她回来了,她不信他会真的留下来,她怕他只是过客,怕她刚生出一丝依赖,他便又会消失。
他贾敬的女儿,竟活得如此没有安全感,如此小心翼翼,如此不相信他这个父亲!
他猛地将手中书卷往案上一掷,“啪”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惊心。
门外的小厮听见动静,忙进来垂手侍立:“老爷?”
贾敬双目赤红,声音却冷得像冰:“外面是谁在喧哗?”
小厮忙道:“回老爷,是四姑娘和她的丫鬟入画。”
“叫他们进来!”贾敬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
小厮不敢怠慢,忙出去请人。
此时,惜春和入画正站在书房门外,入画一脸惊惶,惜春则面色苍白,垂首不语。她心中此刻是绝望的,她知道,今日之事,定会惹父亲厌烦,她这宁国府,是待不下去了。
“姑娘,这……”入画吓得不敢说话了。
惜春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既已到了,便进去吧。”
二人被带进书房,一眼便看见端坐于书案后的贾敬。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惜春从未见过的风暴。
“父亲。”惜春上前,福了一福,声音细若蚊蚋。
“老爷。”入画也忙跪下请安,头却不敢抬。
贾敬的目光,先落在惜春身上。只见她身上穿的,还是初回府时那件半旧的青色素面缎袄,此刻看去,竟显单薄。一张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也有些干裂。他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们方才,在门外说些什么?什么炭火?什么月钱?”
惜春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入画见老爷问起,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便“砰砰”磕了两个头,带着哭腔,将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全说了出来。
贾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目光转向惜春,声音放柔了些,:“莫怕,和为父说说,可是如此?”
惜春犹豫半晌,在入画殷切期望的注视下方才轻微的点了点头,咬咬唇又道:“原是不想叨扰父亲的,只一些小事,入画太小题大做了。”
贾敬心里翻江倒海的痛楚扑面而来,他只觉得这些年忽略了女儿的教养简直就是罪大莫及,他又恍惚记得那日和贾母聊过之后,贾母曾提起她初见惜春时,惜春饿得面黄肌瘦的,根本不像大家族里的小姐,看着好不容易被贾母养的白嫩的女儿,他再一次为自己修仙那决定懊悔不已。
这姑娘明显是这般没有安全感惯了,原就是寄人篱下,怕自己掐尖要强会招来厌弃,处处不争不抢反倒会被人说冷漠无情,这哪儿是冷漠啊,是她太多情,却不敢有情!
他目光沉沉的盯着惜春望了半晌,直把惜春看的快要跪下,才出声:“你怕为父又会走?你怕为父即便是拆了道观,还会再盖起新的,再走向不问家里事的回头路?”
惜春被说中想法,却是害怕的不得了,惊恐的望向贾敬,有一种想要转身就逃的想法,甚至想要逃的远远的,逃回贤德苑去!
贾敬叹了口气:“爹已经知道错了,爹从前,自私,犯浑,看你主母过世,自以为看透了人间生死,自以为活着不如修仙,修仙就能长生不死,谁知那些个道士竟都是骗子…”
他又垂下头,以一种近乎沮丧的声音道:“老祖宗那时骂我,说,修身齐家,这齐家有多重要我竟未能看透,抛妻弃子的人,神仙又怎么会收我?凡事都有因果关系,爹抛弃你们,也注定不会有一个好结果,这话把我骂醒了,醒的彻彻底底的,那时我才发现,我亏欠你,亏欠珍儿竟如此多。我从未陪伴你和珍儿成长过…就如同老祖宗骂的那般,我怎能想到我什么都不做,躺平成仙,享你们的供奉呢?再说句放肆的话,自古帝王哪个不想成仙,他们也不曾有真成了的,这等事情又怎会到为父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