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别哭。”贾母替她拭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里面是些银票,你在宫中打点用。记住,钱财身外物,该用时不要吝啬。还有,祖母已打点过夏太监,你若有事,可托他传信。”
元春接过锦囊,哽咽道:“孙女记住了。只是祖母,家中如今这般,您在宫外也要保重身子。”
“放心,祖母心里有数。”贾母又嘱咐了许多,直至宫女提醒时辰不早,方才起身告辞。
临别时,元春忽然道:“祖母,前日皇后召见,言语间提及宫中几位皇子渐渐大了,怕是又要起风波。孙女该如何自处?”
贾母心中一紧。梦中元春之死,似乎就与皇子之争有关。她握紧元春的手,一字一句道:“记住,无论如何,不要卷入皇子之争。你是妃嫔,只管伺候好圣上,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孙女谨记。”
出得宫来,贾母坐在轿中,闭目沉思。元春提前封妃,打乱了她的计划。原本想着等贾琏婚事定下,再设法将元春接出宫,如今看来,这条路是行不通了。唯有另想法子,保元春平安。
轿子行至宁荣街,贾母忽道:“改道,去一趟清虚观。”
鸳鸯诧异:“老太太,这个时辰去道观?”
“嗯,去见见张道士。”贾母淡淡道。
清虚观的张道士与贾家是旧识,道法高深,更能观天象、测吉凶。贾母想请他算一算,元春的命数是否因她的干预而改变。
行至半路,忽见前方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的竟是北静王府的仪仗。贾母忙命轿夫避让,却见那轿子在她轿前停下,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
“可是贾老夫人?”
贾母心中一动,示意鸳鸯掀开轿帘。只见北静王水溶从轿中走出,朝她拱手一礼。
“老身见过王爷。”贾母忙要下轿行礼,被水溶抬手止住。
“老夫人不必多礼。”水溶笑容温雅,“今日巧遇,正好有件事想请教老夫人。”
“王爷请讲。”
水溶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听闻老夫人前些日子将荣国府上交朝廷,此等胸襟,令人敬佩。只是小王不解,老夫人为何突然做此决定?”
贾母心中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老身年事已高,儿孙又无大才,守着偌大家业,反倒战战兢兢。不如上交朝廷,图个心安。”
水溶深深看她一眼,笑道:“老夫人过谦了。贾家儿郎个个出色,何愁家业不兴?不过...”他话锋一转,“老夫人此举,确实明智。如今朝中局势微妙,急流勇退,未尝不是上策。”
贾母心中一动:“王爷此话何意?”
水溶但笑不语,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贾母:“此物赠予老夫人,或许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小王告辞。”
说罢,转身上轿离去。
贾母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心中疑窦丛生。北静王这番话,分明是话中有话。他是在提醒她什么?还是另有所图?
“老太太,还去清虚观吗?”鸳鸯轻声问道。
贾母回过神来,将玉佩收入袖中:“去。”
不论前路如何,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琏儿的婚事已定,元春的安危需从长计议,而贾家的未来...贾母望向轿外渐沉的暮色,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她改变了梦中的一些事,就必然要承担改变带来的后果。但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这个家,保住这些儿孙。
轿子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而贾府的命运,也在这一个个选择中,悄然转向未知的方向
贾母的轿子在浓重暮色中抵达清虚观,山门紧闭,只余檐下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通报后,角门轻启,张道士亲自迎出。他依旧是一身半旧道袍,目光沉静,仿佛早已料到她此刻会来。
静室内檀香袅袅。屏退左右后,贾母未曾详述梦境,只将心中对元春命运的深切忧虑,化为几句隐晦探问:“真人,老身近日心神不宁,偶有感应,关乎至亲福祸。虽行釜底抽薪之举,求个家宅平安,却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反令牵挂之人命途更添波折。敢问真人,这因果变数之中,可还有回旋余地?”
张道士静默聆听,双目微阖,手指在袖内悄然掐算。良久,他缓缓睁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却深邃地看向贾母。
“老太太,”他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天机示警,本是定数。然人心一动,因果即生变。您为保全家族,行非常之举,此一举,已如巨石投于命运长河,不仅自身命轨偏移,身边至亲之人的星象亦随之流转缠绕,晦明不定。”
他顿了顿,见贾母神色凝重,方继续道:“您所牵挂的那位‘贵人’,其命星如今确被一层浮云所绕,有阴霾暗生之象,此乃卷入更深漩涡之兆,皆因您那‘破局’之举,无形中将其推至另一风口浪尖。”
贾母心下一沉,指尖发凉:“莫非是老身做错了?害了她?”
“非也。”张道士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玄妙,“祸福相倚,因果相生。那阴霾之下,此刻却透出了一线微光,那是原先命数中全然没有的‘生机’。这生机从何而来?”他目光定定落在贾母脸上,缓缓道,“非关外物,不系旁人。这变数因您而起,这一线生机,自然也系于您身。是引她出漩涡,还是助她稳渡劫波,其关键不在天,不在命,而在老太太您接下来的每一步抉择、每一念方寸之间。”
“在我自身?”贾母喃喃重复。
“正是。”张道士颔首,“老太太梦有所感,行有所决,已非凡俗。如今局面,是危是机,全凭您心如何定,行如何持。如何于纷繁际遇中看清本质,如何于利害交织中守住本心,如何在这已然搅动的棋局中,为在意之人寻一条真正安稳的路——这生机之钥,从未离您掌心。”
他不再多言,重新阖上眼帘,仿佛入定。
贾母坐在原地,手中茶盏已凉。张道士的话如暮鼓晨钟,敲散了她心头残留的侥幸与彷徨。原来,并无外力可凭恃,也无定数可哀叹。元春的命运,乃至贾家未来的祸福,在她决定上交家产、改变琏儿婚事轨迹的那一刻起,就更深地与她自己的抉择捆绑在了一起。
一线生机,尽在自身。
她缓缓站起身,向张道士深施一礼,心中那纷乱如麻的忧虑,渐渐被一种沉静而清晰的力量所取代。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明白了,能拨开迷雾的,唯有她自己手中的灯。
出得静室,夜风寒凉,却让她头脑格外清醒。轿子回府的路上,她已开始细细思量,接下来,该如何走好这步步惊心的棋局。
眼看着贾琏这边已经进入正轨,便是刑夫人再当不起家也能稳住后面的流程,再者这件事也有王家的份儿,王夫人搭把手也是再合理成章不过,那边贾母却是越发放心不下元春的,虽说去当面谈过一回,元春对于情况发展已经有所了解,可那毕竟还是个岁数不大的小姑娘,若不是进宫了,必然是在她膝下承欢的,再晚个一年,差不多也该嫁人了。
这些儿孙里,她除却前些年已经故去的贾敏和如今的宝玉,她最疼宠的该非得元春莫属,她是当真自小聪慧有加,比起贾家儿郎不输分毫,读起书来几乎是个过目不忘的程度,再大些都可以手把手的教导宝玉学习,谁家女儿能有元春三分聪慧?
也是元春自己为着家族着想,小小年纪主动同意进宫,王夫人为着她泪洒庭院许多天,也病了许多天,倒叫她一个小姑娘那时起就独自一人扛起来了所有,那深宫里是何等的地方,稍稍不小心就尸骨无存的吃人地界!她硬是凭借自己的聪颖哪怕是做个宫女也极快的爬到了女官的位置,贾母以为到此便已经够多了,她一个姑娘家已经做的够多了,家族如今都从政治漩涡里抽出,她却仍旧独自留在泥沼里挣扎,岂不可怜?
可她又过分懂事,她知晓自己是家族的底气,是家族的后盾,却不是皇帝真正的宠妃,宠爱和权利她其实并没有真正碰到边缘,可怜的孩子怕是连睡梦里都在运筹帷幄谨慎小心,梦话也不敢多言语几句。
原本打算家里安顿好就接她出来,谁知就意外让她提早封妃了,按理说如今的圣上三十多岁倒也正值壮年,元春却仍旧如花似玉的岁数,贾母内心里悄悄的叹了声可惜——可惜元春失去了情爱的享受,亲情,爱情,对元春来说都是奢望了。张道士讲的那些生机在老太太自己这种话上,也仅仅是略做些许宽慰罢了,这未来究竟如何实在是难以提前预判。
但宫里又不是那么容易进进出出,她前不久见过皇帝,见过娘娘,不年不节的,上面没有召见,也的确再难有借口进宫看上元春一眼,只能心底默默的为着那孩子祈福。
贾琏的婚事定的很急,因着贾母惦记仍未前来的黛玉,知晓林如海如今尚在病中,将贾琏派遣出去送了一回药物,也送了一回郎中,堪堪帮着林如海续上一回命。等贾琏忙完赶回来,婚事就已提上了日程,虽说办的很赶了些,却也将规格把控的很好,没有超出规格却也极大的给予了体面,待得王熙凤进了贾府,贾家的掌家格局就明显发生了变化,由于贾政还需任职那六品的官位,仍旧是照常上班,家中对外事物由贾琏和贾赦父子统筹管理,对内则是刑夫人和王熙凤,王夫人三方协商掌家,终极需老太太做决定的事情才会商量着报给老太太。
此时王夫人仍旧是理佛时间更长,多数事情都是刑夫人自个儿拿不了主意的时候差遣了王熙凤寻她这同姓的亲人去问个一二,也算是给予了王夫人足够的体面,只是大大的削弱了王夫人自身的权利,倘若她再想去放个印子钱,也是没有人肯为她跑腿办事的,因为府中人是归了刑夫人和王夫人共同管理掌握,哪怕是自家陪嫁的丫鬟若要指派出去做个什么事儿也得跟另一位夫人报备后方可行动,如此安排就大大让某一方打了折扣。
让贾母意想不到的是,贾赦倒是一把年纪里还体现出来了些许理财本事。似乎是抛开那所谓的一品将军带来的压力,和那马厩将军带来的嘲讽,他似乎更自在了很多,加上他惯来熟悉那些市集场合,让他去管上几家店铺,倒也能一眼辨别出假货和骗局,实在是让贾母狠狠夸赞了几回。让贾赦管铺子的那几个月收入居然还翻了两翻!
这让贾母笑吟吟的指着贾琏也夸了起来,称如今才看得出来这爷俩有多少相似之处,这本事也是越发长进。
如今外头人说起贾府,哪儿会提什么将军,无一不是赞叹贾员外父子俩的能耐,换句话说,这爷俩如今可是贾府的新“脸面”。
贾母自然也是知道两个儿子的品性如何,将贾政单独唤过来,以他是家中仅有有官职的人,对科举也是唯一有了解的人,比起其他先生们,他更会对自家儿郎们的前程上心,要知道皇帝赐予的那个“前程”,落在谁身上都不可知,万一他能教出个进士及第的族学弟子来,将这前程捡了去,光荣的可也是他这个先生,这不比继承什么家业来的更辉煌?
贾政嘴上应着,心中却不耐烦此事,他连一个宝玉都教不好,宝玉读书废到让他打上几顿都不带心疼的,那几个族中子弟他又没有多了解,能教出个出息的才怪,贾母这是怕他大哥最近名声变好,家里地位见长,怕他看着闹心,给他支前程来了。
虽然他不情愿,却也不能忤逆老母亲的意思,老母亲拳拳爱子心切,处处为他考量,不过是给族中弟子讲讲课而已的小事,应上也便罢了,不说能让母亲多宽心,自己能少听些念叨也是好的。
再说贾赦那边,贾母也是将他唤去单独聊了许久。
说起来,起初没了将军职位,贾赦的确有些抬不起来头,只觉得一出门子那外人都在数落他笑话他,有段时间他是真不敢迈出家门一步。也就是要忙起贾琏婚事的这阵子,他忽然发觉,没了将军这个称呼,他似乎更松坦不少,身上似乎也是少了一个约束,这贾员外和贾将军听起来,竟是贾员外更顺耳许多,像一个潇洒的有钱小老头儿。
再者他在给贾琏置办婚礼时也着实去接触了一些人情往来事故,这才起了兴趣去自家店铺里瞧个一二,结果那时正碰上店里以次充好,还糊弄熟客的事情,他一眼看出玄机后果断迅速的解决了问题,实在给家里减少了一笔可能会发生的赔偿,他又去其他店铺中查看,大大小小呢也发现一些问题,经他手整改过的铺子居然也如死灰复燃一般又活了起来,原本只能一进一出维持个本钱的店铺也开始了盈利,这种事换谁身上,都是会难以避免的“飘”起来,人若是“飘”起来,难免会看不清眼前,受人利用犯错也是难免的,而贾母正是要避免贾赦犯下这等错误,这才寻他谈话。
贾赦从外头回来时,脚下步子都轻快许多,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几个铺子掌柜方才围着他“东家老爷”长、“东家老爷”短地奉承,那滋味,比当年在将军府听底下人喊“将军”时,倒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热切。他正盘算着明日要去城南那间绸缎庄瞧瞧,那儿有个老掌柜似乎总与他打马虎眼——
“老爷,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琥珀在垂花门边候着,见他来了便福身道。
贾赦一愣,心里那点飘飘然的喜悦顿时被浇熄了大半。老太太素来不管他外头这些营生,今日忽然来寻,莫非是听说了什么?他一面琢磨着自己近来是否张扬太过,一面整了整衣襟,跟着琥珀往荣庆堂去。
贾母正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一颗一颗慢慢地捻。夕阳的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她深青色的褙子上铺了一层淡金,却也照出了她眼下的细纹与鬓边新添的银丝。她没抬眼,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贾赦依言坐下,心里越发没底。屋子里静得很,只闻得见博山炉里飘出的淡淡沉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