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出发那天，她还是去了送行点。
吕天明穿着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一群同样年轻的士兵中间，挺拔如松。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正笑着和战友说话，那个浅浅的酒窝时隐时现。
卫红站在人群最外围，隔着攒动的人头看他。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攥到指节发白。
信纸的边缘已经破了，锋利如刀扎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卡车发动的时候，吕天明的目光扫过人群。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视线似乎对上了。
卫红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他朝人群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车。
尘土扬起，遮住了远去的车影。
卫红把信撕成了碎屑，就像手刃自己的心一样的痛。
松开手，让掌心的纸屑随风飘散。
碎屑混在黄土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人群渐渐散去，卫红还站在原地。
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经过，看了她一眼：“姑娘，人都走啦。”
“嗯。”卫红轻声说，“走了。”
她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经过垃圾堆时，她看见几只苍蝇正围着一块腐烂的猪皮嗡嗡打转。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飘过来，她知道，那是她未来生活的味道。
再次路过那片槐花，槐花已经谢了。而关注它们的人，也只剩了她一个。
卫红咬了咬牙，抹了一把泪花，仿佛自己跟自己做了诀别。
她不再回头，而是被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哐啷啷……
“妈的，死婆娘，也不知道死哪去了。都几点了，还不知道早点回家给老爷们儿做饭。”
哗啦……
卫红皱了皱眉，站在那扇木门前反复做着心理建设。
真不想推开这扇门，这是一扇一推开就直达地狱的门。
门内，踢里哐啷砸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声声不断。
她闭了闭眼，这就是她的日常，她爸用三百块外加五十斤肉给她换来的下半生。
“啊！爸，别打我……我错了，啊啊，呜呜呜呜……”
这是闺女大丫的惨烈哭声。
她若再不进门，承受暴风雨的就是大丫了。
卫红一脚踹开大门，熟悉的场景又在眼前，醉醺醺的李国强正揪着大丫的头发，把她往柱子上撞。
只因为大丫做饭动作慢了些，李国强就像对待一只将死的猪一样，把自己的亲闺女往死里惩罚。
大丫还不到六岁啊！
卫红的眼中燃烧着困兽般的光。
再一次见到吕天明之后，眼前这个男人在她眼里，便彻底成了一滩令人作呕的烂肉，一只将她拖拽在地狱里、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恶鬼。
“李国强！”
那声音不像是从卫红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吼。
李国强醉的厉害，听到有人喊自己，回头的一瞬间，狡黠地笑变成狠厉。
那双满是污垢的大手，死死拎起大丫细瘦的胳膊，就这么在卫红眼前甩在空中。
五岁多的大丫像只破布娃娃，拼命哭喊挣扎，小脸憋得通红，满是泪痕。
倏然间被甩飞出去，大丫来不及惊恐，人已经摔到地上，额头擦过磨盘。
瞬间，鲜血顺着孩子额角淌了下来。
“大丫！我的大丫！”
院中充斥着卫红野兽护崽般绝望的咆哮，然而并没有任何人来帮她。
甚至隔壁邻居早就厌烦了这种动静，连屋门都没开，就当没听见。
所有的理智、恐惧、隐忍，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卫红眼中只剩下女儿惨白的小脸。
大丫！
她的大丫！
不会死吧？
从未有过的惧怕袭上心头。
“李国强！我跟你拼了！”
她进了厨房就抄起一把菜刀，没有一丝犹豫，像一道复仇的闪电冲了过去。
然而，她忽略了眼前这个男人，即便是大醉，也有着几十年做屠夫攒下的经验和力道。
刀锋砍下来的一刹那，李国强酒醒了大半。
他侧身一躲，尽管肚大如罗让他十分笨拙，可还是堪堪躲过了刀锋，只是胳膊上多出一道浅浅的血口。
“妈的！臭婊子！敢动刀？！”
弱者的反抗，激怒了李国强屠夫的斗志。
他的脸扭曲成了真正的恶魔。
他顺手抄起墙边立着的扁担，那根用来挑水的硬木扁担，带着风声就朝卫红横扫过来！
卫红刚要抱起软下来的大丫去医院，扁担就结结实实砸在了她的后背。
“啊！”卫红痛得佝偻着，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
“妈！妈妈！”大丫却在这个时候慢慢苏醒过来，轻声唤着卫红。
“大丫别怕，妈这就带你去医院！”
然而，此时那个畜生已经堵住了门口的方向。
他狞笑着，挥舞着扁担，一步步逼近。
“跑？今天你们娘俩一个都别想跑！
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救的的。
去医院还不是要花老子的钱。
赔钱货！
两个都特么是赔钱货。
老子今天就先打死你这个死婆娘，再好好教训这个小贱种！”
扁担再次抡下，卫红狼狈地滚地躲开，原先的位置被砸得尘土飞扬。
她试图爬起来，李国强却一脚狠狠踹在她的脸上，一股热流从鼻孔中淌落。
“血？妈妈，你流血了。”大丫冰凉的小手，试图去阻拦卫红鼻孔中的血红。
可惜毫无用处。
眼泪、汗水、血水，混杂着模糊了卫红的脸，也让她头脑一次又一次涌上一个可怕的念头。
李国强已经杀红眼了。
他趁机上前，用那只肮脏的大手，一把揪住卫红的头发，将她硬生生从地上拖起来，迫使她仰起脸。
“看清楚了！谁才是你的天！老子买你回来，是让你当牛做马生儿子的！
不是让你养个赔钱货，还敢跟老子动手！”
他另一只手掐住卫红的脖子，手指像铁钳般收紧。
空气瞬间被剥夺，卫红的脸涨得发紫，眼球凸出，徒劳地抓挠着李国强的手臂，指甲划出血痕，对方却纹丝不动。
“妈！求求你放开妈妈！
爸！求求你！”
大丫完全没有力气，趴在卫红怀里，用最后一点力气想要阻止李国强。
“滚开！”李国强看都不看，抬脚就将大丫踹开。
小女孩瘦小的身体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