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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长安胭脂铺 > 狐靥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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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味,成了。”她将赤金粉收入一只小小的金匮之中。

第三夜,取“余生气”。

铺内的气氛与前两夜截然不同。

火盆的火焰矮了下去,只剩一簇幽蓝的小火苗,在盆心微微跳动。光芒黯淡,四壁的影子被拉得极长,那些吊着的无面狐尸在影子里轻轻晃动,仿佛在低声窃语。胭脂娘子今夜未曾端坐,她直立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空白的金箔。

金箔薄得能透光,对着火苗细看,能看见箔上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一个小小的“丑”字——字迹的形状,竟与薛丑左脸胎记一模一样。

“吹一口气,”她将金箔递到薛丑面前,“把你的命吹进去。吹得满,靥可成,你可得新面;吹得尽,你变狐,我做人,你替我守着这铺子,等下一个求靥之人。”

薛丑接过金箔。

箔片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托在掌心,却沉甸甸的,仿佛托着自己全部的性命分量。他低头看着那个朱砂写就的“丑”字,半生过往在脑海中浮现:

娘死后,他背着药箱四处流浪,专收女子用残的胭脂盒。每收一盒,夜深人静时,便用银刀刮下盒底那层薄薄的残红,调上一点自己的血,涂在右脸那片借来的少女肌肤上。这般涂了七年,右脸愈发白皙,白得近乎透明,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左脸的青胎却愈发青黑,毫毛愈发坚硬,两张脸昼夜被强行缝合在一处,彼此憎恶,彼此撕扯。

他抬头,看向胭脂娘子那半张空白的脸。

皮下的蓝火幽幽燃烧,偶尔爆出一星细小的火花,火花之中,似乎映出无数张面容:美的,丑的,年轻的,衰老的,笑的,哭的……皆一闪即逝。

薛丑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并非从胸腔吸入,而是从骨髓深处,从娘按在他脸上的那点残红里,从背上那个“薛”字烙印的疼痛里,从七年来收集的三百六十五盒残胭脂的魂渣里——吸尽半生所有的冷、所有的疼、所有的不甘与眷恋。

然后,缓缓吹入金箔。

金箔遇气,轻轻鼓起。

并非均匀膨胀,而是诡异地扭曲、拉伸,箔面渐渐浮现出五官的轮廓:鼻梁隆起,唇线成型,眼窝凹陷。更骇人的是,箔片的边缘开始生出细密的金色绒毛,箔中心那个“丑”字,笔画拆解、重组,渐渐变成一张微缩的狐面。

狐面成型的刹那,金箔猛地向内卷曲,紧紧包裹住薛丑的双手,箔缘生出细小的尖刺,刺入他的虎口、指缝。而箔中央那只狐面,竟张开嘴,露出一排细密的金牙,狠狠咬向他的下唇。

薛丑闷哼一声,唇破血出。

血滴落在金箔上,迅速被吸收。金箔停止反噬,缓缓平复,缩成一只小巧的金盒——盒盖浮雕着一张完整的金狐脸,眼是两粒细小的红宝石,须是六根真正的金丝,栩栩如生,与薛丑左脸被剥去的胎记形状,天衣无缝。

“第三味,成了。”胭脂娘子接过金盒,指尖在狐面上轻轻一抚。

红宝石眼中,掠过一丝幽光。

七金狐覆面归娘心,脸即心兮心即脸

色成。

胭脂娘子开启金盒。

盒内无膏无粉,只有薄薄一层赤金色的光晕,光晕中心,嵌着一粒乌黑的痣——大小、形状、位置,与薛丑左脸青胎上最黑的那点毫毛根,分毫不差。

她以右手小指的指甲——指甲今夜染成了与盒内同色的赤金——轻轻蘸取那点光晕,抹向薛丑的左脸。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那层置于白玉盘中的金褐色狐面面具,自动飞起,精准贴上他的左颊。

严丝合缝。

面具边缘生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触须,探入他脸部的毛孔,与皮下的血管、神经紧紧相连。左脸被剥去胎记的伤口,瞬间愈合,不留一丝疤痕。那六根金色狐须,轻轻摆动,根须深深扎进他的颧骨,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薛丑感到左脸一阵灼热,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肉深处生根发芽的胀满感。他抬起手,想要触摸,却在半空停住。

“取镜。”胭脂娘子递过一面铜镜。

薛丑接镜,手微微颤抖。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容。

右脸仍是那片借来的少女肌肤,白皙透明,可此刻在左脸金狐面具的辉映下,那份透明不再诡异,反而透出玉质的温润。左脸的金狐靥,金褐底色中流转着赤金暗芒,狐须微颤,眼窝处的红宝石,在幽蓝火光里,恰似两滴将凝未凝的血泪。

整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左脸的狐靥非但不显妖异,反倒添了几分神秘的、近乎魅惑的俊美。那块伴随他二十七年的青黑色胎记,那些象征耻辱的毫毛,彻底消失不见。

“我娘的脸……”薛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

胭脂娘子未答,只抬手向火盆虚虚一引。

盆中幽蓝火焰猛地窜高,焰心吐出一张薄薄的面皮——正是第一夜幻象中,那个被红漆刷面的老妇的脸。面皮干瘪,布满皱纹,红漆已变成暗褐色的痂,紧紧贴在皮肤上。可那张脸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弯成一个安详的、近乎幸福的弧度。

面皮缓缓飘向薛丑,触及他心口的刹那,化作一缕青烟,钻了进去。

“已归你心。”胭脂娘子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却更令人心底发寒,“心即脸,脸即心。你娘的脸在你心里,你的脸在世人眼里。从今往后,你看世人,世人见你,皆是心与脸的交换。”

八金面郎中定三规,旧脸收尽貌愈奇

薛丑抱着金盒下山时,天将破晓。

金盒仅有指甲盖大小,却重得仿佛装了整座断腰崖。盒盖上的金狐脸,在他掌心微微搏动,恰似一颗小小的心脏。

自此,画皮口再无“魇面”之疾。

却多出一位“金面郎中”。

郎中常在黄昏时分出现,背着一只暗沉的樟木药箱,左脸覆着半张金狐面具,面具精美绝伦,狐须微颤,眼窝的红宝石在暮色里泛着幽光。他专治脸残之症:刀疤、烫伤、胎记、麻点……无一不医。

他的治法极为奇异:不施针,不用药,只取一片薄如蝉翼的金箔,覆于患者患处,再以金盒中的赤金光晕轻轻一拂。金箔贴上皮肤,便与血肉长合,次日揭下,患处便平滑如初,肤色若精金,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非但不显怪异,反倒添了几分华美。

求医者络绎不绝。

郎中却立下三不医的规矩:

一不医贪官污吏——“脸脏了,金箔也贴不净”;

二不医负心薄幸之人——“心是假的,脸贴再真也是面具”;

三不医无梦之人——“连梦都没有,脸要来何用”。

每医一人,他必收其“旧脸”一张——并非真的剥取脸皮,而是让患者在铜镜前,凝视自己残损的面容,静思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将所思所感,呵一口气在宣纸上。纸张贴上金箔,箔上便会浮现出患者旧脸的虚影,郎中将其小心揭下,收入药箱下层那只黑绸包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