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打铁的时候,她爹也是这副模样。拿着铁料翻来覆去地看,琢磨怎么打出好用的农具。后来兵荒马乱,铁料断了,她爹就蔫了,天天蹲在院子里磨那些旧锄头,没什么奔头。
现在不一样,她爹眼里有了精气神儿。
研究了一个多时辰,天都晌午了,几个人才直起腰。
宋七爷揉了揉眼睛,有些疲惫,但脸上带着笑。
“能做。”他说,“能做出来。”
宋老三松了口气。
刘木匠也说:“图纸画得细,照着做不难。就是有些部件精细,得慢慢磨,急不得。”
宋老三点头:“山神大人说了,不急,先琢磨明白。做出来两三台试试手,成了再往多了做。”
宋七爷听了,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山神大人?”他看着宋老三,“这图纸,是山神大人给的?”
宋老三点头。
宋七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他朝着杂货铺的方向,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山神大人恩德……”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行礼,宋悦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想起山神大人说的那些话了,织出来的布,穿不完可以卖钱。
日子会越过越好,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她爹跟前。
“爹,那咱们啥时候开工?”
宋老三想了想:“明天一早。今天先把料备齐,该找的木头找好,该磨的工具磨利。”
“那我回去跟我娘说一声。”
宋老三点点头:“去吧。让你娘晚上多做点饭,明天干活的人多,得吃饱。”
宋悦儿正准备要走,忽然想起怀里还有一张纸——豆腐方子。
她把那页纸掏出来看了看,上面画着几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还标着尺寸。豆腐匣子,压板,都是木头做的,看着确实不复杂。
于是走到宋老三跟前:“爹!”
宋老三听见动静,抬起头:“还有啥事儿?”
宋悦儿把那页纸递过去:“爹,还有这个。山神大人给的豆腐方子,要做豆腐匣子和压板,也是木工活。”
宋老三接过来,扫了一眼。
就扫了一眼,然后他挥了挥手,把纸塞回宋悦儿手里。
“这个简单。”他说,“你去找大树,让他做。”
宋悦儿愣了一下:“大树哥?”
“对,你大树哥。”宋老三已经重新低下头,盯着织机图纸,“他手巧,这种方方正正的东西,他闭着眼都能做出来。别在这儿耽误我们琢磨织机。”
宋老四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大树那小子,前几年还给我打过一张凳子,结实得很。这种小活儿,他一会儿就完事。”
宋七爷也点点头:“大树手稳,做这种正合适。”
宋悦儿看看手里的纸,又看看她爹和那几个已经重新投入研究的叔伯,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
织机确实复杂,这几个人正琢磨到关键处,确实不该分心。
她把豆腐方子叠好,揣回怀里:“行,那我找大树哥去。”
宋老三头也没抬,摆了摆手。
宋悦儿转身走了。
从宋七爷家出来,往东走不远,就是里正家的院子。
里正家在村里算是气派的。三间正房,东西厢房,院子也比别家大。院墙是土坯的,但砌得齐整,门也是正经木门,不像别家用篱笆凑合。
宋悦儿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里正的儿媳妇,大树的媳妇,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
“悦儿?快进来。”她侧身让开。
宋悦儿跨进院子,就看见里正蹲在院里收拾农具,大树坐在一旁编筐。
“里正叔,大树哥。”
里正抬起头,见是她,脸上露出笑:“悦儿来了?山神大人那边有事?”
宋悦儿点点头,走到跟前,从怀里掏出那页纸。
“山神大人给了个方子,要做豆腐用的匣子和压板。我爹他们正忙着琢磨织机,让我来找大树哥帮忙。”
里正接过纸,眯着眼看了看,他认不全那些字,但那图画得清楚,尺寸标得明白。
“豆腐?”他抬起头,“这是做啥的?”
“吃的。”宋悦儿说,“用豆子做的。山神大人说,做出来是软的嫩的,老人孩子吃着不喇嗓子,顶饱。”
里正眼睛亮了一下。
软的?嫩的?用豆子做的?他脑子里立刻转过好几个念头。
“那这东西……”他指着图纸,“做出来就能做豆腐?”
“对。”宋悦儿点头,“山神大人说,需要的家什不复杂,豆腐匣子和压板都是木头做的,村里随便找个会木工的汉子就能做出来。”
里正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越看越觉得这东西简单,就是个方方正正的木头框子,再加一块压板,确实不难。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还在编筐的大儿子,大树已经停下手中的活,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里正二话不说,抬起脚,照着他屁股就是一下。
“还愣着干啥?干活去!”
大树被踢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筐差点扔出去。
“爹!你踢我干啥?”
“踢你干啥?”里正把那张纸拍他怀里,“没看见这是山神大人交代的活?赶紧去做!做不好看我不收拾你!”
大树低头看看怀里的纸,又看看他爹,再看看宋悦儿,总算反应过来。
“这就做,这就做。”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把手里的筐往旁边一扔。
里正的媳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爹,您别老踢他,都多大的人了。”
“多大的人也是我儿子。”里正瞪了大树一眼,“赶紧的,把工具找出来,看看家里有没有合适的木头。没有就去找!”
大树已经往柴房走了,边走边回头:“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
宋悦儿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里正搓了搓手,转向她:“悦儿,你刚才说,这东西是用豆子做的?”
“对。”宋悦儿点头,“山神大人说,豆腐就是用豆子磨的。咱们村里好些人家都存着豆子,本来只能掺在粥里慢慢吃,现在能做豆腐了。”
里正眼睛更亮了。
他是里正,村里谁家有多少存粮,他心里大概有数。那些豆子确实不少,各家各户攒着,舍不得吃,也不敢多吃,就那么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