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下来,每样有个三五斤干品,足够了。”
“若是再加上些别的,比如止血的茜草、治风寒的紫苏、消肿的蒲公英……每样备上一两斤,也就差不多了。”
他说得很实际。
里正认真听着,心里默默盘算。
“那要是……咱们再多采些呢?”他试探着问。
罗老头看了他一眼。
“再多采,自然也行。药材这东西,只要炮制得当,存放得法,放上一两年也不成问题。多备些,有备无患。”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是采药这事,得讲分寸。不能竭泽而渔。尤其是一些生长慢的,或者对生长环境要求高的,更要小心。”
“山神大人吩咐过,要细水长流。老朽带人上山,也是按这个规矩来。”
里正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罗老哥办事,我们放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心里有数了。多谢罗老哥。”
“里正客气了。”
里正没再多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罗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眸光里有微光闪过,没有想到这宋家村的村民们,都是良善之人啊!
想到这儿他又笑了一下,也是不是良善之地怎么可能会收留他们这些来自异乡的饥民呢!
罢了罢了,都是好人才好,罗老头继续低头检查草药去了。
第二天上午,采药队照常上山前。
里正和宋悦儿一起,把十二个妇人都叫到了祠堂前的空地上。
妇人们有些不明所以,三三两两地站着,小声交谈。
“里正叔,宋娘子,叫咱们来是有啥新吩咐吗?”领头的吴婶问道。
里正清了清嗓子。
阳光正好,照在他黝黑严肃的脸上。
“叫大家来,是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他目光扫过众人。
“这两日,大家上山采药,辛苦了。学得也快,采回来的药,我都看了,很好。”
妇人们脸上露出笑容,心里踏实了些。
“山神大人让咱们采药,是为咱们好。”里正语气郑重起来,“咱们心里,都得记着这份恩德。”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我想着,山是山神大人的山,药是山上长的药。咱们采回来,自家用,是山神大人的恩赐。”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可咱们不能光想着自家用。”
“采药的时候,大家也看见了。只要用心,只要按罗老伯教的法子来,这山上的药材,是采不完的——当然,咱们绝不能乱采,得听罗老伯的。”
“我的意思是——”
他看向宋悦儿。
宋悦儿点点头,接过话头,声音清亮温和:
“里正叔和我商量了。往后,咱们采回来的药材,除了留够自家平日用的分量,多出来的……就想供奉给山神大人。”
这话一出,妇人们都愣了一下。
互相看了看,一时没人说话。
供奉?
给山神大人供奉药材?
这……倒是从未想过。
里正见大家沉默,继续解释道:
“大家别多想。不是要让你们白干活。”
“我的意思是,咱们定个章程。比如,各家按照人头,留够自家一年用的分量——这个分量,罗老伯已经算过了,不多,每样有几斤干品就够。”
“多采出来的,咱们就集中起来,收拾干净,炮制好,当成是全村的心意,供奉给山神大人。”
他看向众人,眼神诚恳:
“山神大人给咱们粮,给咱们种,教咱们活命的法子,还给咱们请先生、请大夫。咱们没啥能回报的。”
“这点草药,虽然不值什么,但是是咱们自己从山上采的,自己收拾的,是咱们的一片心。”
“大家看……这么办,行不行?”
他说完,祠堂前一片安静。
只有风吹过晾晒草药的簌簌声。
妇人们低着头,似乎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吴婶第一个抬起头。
她脸上没什么犹豫,反而有种豁然开朗的坦然。
“里正叔,宋娘子,我觉得这么办挺好。”
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山神大人对咱们恩重如山。咱们没啥好东西能拿得出手。这点草药,是咱们自己采的,供奉上去,心意是真的。”
“我同意。”
她一带头,其他妇人也纷纷开口。
“我也同意。”
“是这个理。山神大人啥都不缺,咱们供奉的是心意。”
“自家留够用的就行,多的供奉给山神大人,应该的。”
“没山神大人,咱们早就饿死了,哪还能上山采药?”
“对,就这么办!”
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一个反对的。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真诚和坦然。
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里正和宋悦儿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里正脸上露出笑容: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往后,采药队还是照常上山。采回来的药,先按各家人口,留出够用的分量。多出来的,就集中交到祠堂这边,由罗老伯和悦儿统一收拾、炮制。”
“等攒到一定数量,咱们就择个日子,恭敬地供奉给山神大人。”
“是!”妇人们齐声应道。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简单,干脆。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斤斤计较。
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散会后,妇人们背着背篓,拿着工具,跟着罗老头,再次向小秃山走去。
脚步比往常更轻快,心情也更敞亮。
她们知道,自己采的每一株草药,不仅能为家人祛病消灾,还能化作一份虔诚的心意,供奉给那位改变她们命运的神明。
他们采的每一株草,每一片叶,都多了不一样的分量。
阳光洒在山路上。
林间鸟鸣清脆。
背篓随着脚步轻轻摇晃。
一切,都充满了朴素的希望和感恩。
祠堂前,里正和宋悦儿站在原地,看着队伍远去。
“悦儿,”里正忽然开口,语气感慨,“咱们宋家村的人……心还是实的。”
宋悦儿点点头,目光悠远:“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是谁给了咱们活路。”
“是啊……”里正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杂货铺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敬畏和感激。
“山神大人的恩德,咱们得世世代代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