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雪一直持续了十来天。
雪纷纷扬扬的下着,好似要将天地都掩埋在这片素白之下。
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听到秦周氏站在厨房骂骂咧咧的声音。
雪不停,天又太冷。
就连出去打水,走回来都冻得人瑟瑟发抖。
也幸好秦文松之前有先见之明,买回来的冬衣十分的厚实。
可这雪太过大,秦老爷子便琢磨了下,想在正堂和厨房的位置打一条连廊。
不然等饭菜做好了端过来,就已经凉透了。
之前修葺房屋,还剩下不少木材,搭个连廊足够了。
他把这想法跟大家说了后,大家纷纷赞同。
尤其是秦周氏,她搓着手道:“爹,早就该这么弄了,你看我这手,都快冻出来冻疮了。”
天冷之后,做饭的活儿,就全都落到了她跟秦李氏的身上。
毕竟秦老太年纪大了,万一走路滑倒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秦周氏虽然嘴上会抱怨,但也很是认真负责。
就是厨房的漏风,时常冻的她跟秦李氏瑟瑟发抖。
要是有了可以遮风的连廊,那可真是好事一桩。
秦文峰心疼的看着秦周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爹,那我跟文松去盖吧。”
秦老爷子点点头,安排了下去。
连廊的搭建在漫天飞雪中开始了。
男人们呵着白气,将原本预备做家具的厚实木料扛到院中。
雪暂时小了些,但天依旧阴沉得厉害。
积雪都没过了人的小腿肚子,要是有一天不铲雪,那雪能堆的你门都打不开。
秦老爷子亲自划线,赤阳和秦文松,秦文峰负责立柱架梁,大旺二旺帮着递工具、扶木料。
女人们也没闲着,秦老太带着两个儿媳煮了热腾腾的姜汤,时不时送出来给大家驱寒。
宝儿裹得像个小粽子,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大人们忙碌,黑眼睛随着人影转来转去。
雪团自那日跑出去后还未回来,宝儿时不时就朝院外张望,嘴里含糊的喊。
秦文松私底下问过赤阳,雪团去了哪里。
赤阳只是笑而不语。
算算雪团的脚程,应该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这天,秦老爷子起得早,遛弯去了厨房。
他打算检查下粮食还有多少,朝着用油布盖着的柴垛和粮袋走去。
刚掀开油布一角,眉头立刻锁紧了。
“文峰,文松,你们过来。”
老爷子对着屋子大喊了句。
秦周氏听到这动静,推了推秦文峰:“爹叫你呢。”
而赤阳早就睁开了眼,喊起了秦文松。
“四叔,秦爷爷喊。”
秦文松连忙穿上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不多时,三人就到了厨房,围过去。
只见原本码放整齐,捆扎严实的粮袋,最边上那一袋的绳子有被割开又重新草草系上的痕迹。
扒开袋口一看,里面的糙米明显少了一小截,地上还有些零星洒落的米粒,已被薄雪半掩。
“有贼!”
秦文峰脸色一变。
秦文松蹲下细看雪地上的痕迹,除了他们自己早上踩出的脚印,还有几行略显凌乱、较浅的足迹。
从院墙根延伸到粮垛,又折返消失在墙头方向,已被新雪覆盖得模糊不清。
“是夜里来的,偷得不多,应当是饿极了。”
秦文松分析道,脸色凝重。
秦家院墙不算高,防君子不防小人,这大雪封门的日子,歹心易起。
现在他们敢来偷,难保将来不会来抢。
一家人心情顿时沉重起来。
辛苦囤下的粮食,是熬过寒冬的命根子。
被贼惦记上,这觉还怎么睡得安稳?
正低声商议着要不要夜里轮流值守,院门外传来几声拍打。
秦文峰警惕地过去开门,看到的是同村的王寡妇。
她牵着两个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孩子,挎着个破篮子,脸上尽是窘迫与哀求。
“秦……秦大叔,文峰兄弟。”
王寡妇声音发颤,几乎要跪下,
“我,我实在没法子了,家里一粒粮都没了,柴湿了烧不起来,两个孩子快要冻死了,求您行行好,借、借碗米汤也行……”
她掀开破篮子上的布,里面是几件单薄的旧衣。
“这个……这个抵给您,等开春,我做牛做马还……”
秦李氏心软,看着那两个嘴唇发紫的孩子,眼眶就红了。
秦老爷子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被秦老太给拉了下。
“不是我们不肯给,实在是我家存粮也不多了。”
秦老太的话说完,大家都看向她,满是震惊。
只见秦老太给秦老爷子使了个眼色,又用余光瞥了瞥院墙外头。
秦老爷子立刻会意。
这大雪天的,不知道有多少双饿绿了的眼睛,正盯着他们呢。
明面上给东西,那就是活靶子。
说不定,王寡妇还没走出门,东西就被抢走了。
想到这里,秦老爷子脸上露出为难,声音却稍稍提高了些,确保外头那些人能听见。
“王家媳妇,不是我们心狠,这年月,谁家都不宽裕。我们一大家子人,也就指着这点粮食熬日子,实在……匀不出来啊。”
王寡妇眼里的光霎时灭了,整个人晃了晃,两个孩子也哇地哭了出来,哭声有气无力,听着让人揪心。
秦李氏和秦周氏都扭过头,不忍再看。
秦老太叹了口气,出声说了句。
“不过……这么冷的天,孩子可怜见的,你们娘仨先进来,在厨房灶边暖和暖和吧,喝口热水再走。”
王寡妇愣住,她连忙拉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进了门。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秦老太脸上的神色才松动了些。
她快步走到灶后,从那堆柴火的深处,拿出粮食带子,给王寡妇装了一小袋糙米。
一并给的,还有两个鸡蛋。
这在如今的灾荒年,是比金子还金贵的东西。
“赶紧收好,从后门那边的小路绕回去。”
秦老太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
“路上机灵点,别让人瞧见了!开春还不还的,以后再说,先顾着孩子命要紧!”
王寡妇抱着篮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膝盖一软又要跪,被秦李氏死死架住。
“快走吧,趁现在雪又大了点,没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