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旁边几个也在挑选厚布和棉花的人低声交谈起来。
“听说了吗?北边驿站传来的消息,草原上已经连下半月大雪,冻死了不少牛羊,有些小部落已经在往南边移动了……”
“咱们这儿,看这云头,怕也躲不过一场大的,记得前朝那场雪灾不?连下十天,封了路,冻死了好些人畜。”
“唉,这年景,刚熬过旱,又要来雪?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家议论纷纷,可是脸上却早已麻木。
新朝建立不过百年,少帝登基也才三年光景。
但自从他登基,他们便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头一年,黄河决堤,淹死了不少人,大家举家搬迁。
好不容易过了半年,天下大旱,颗粒无收,不得已,他们又开始逃荒。
如今才过了多久安稳日子,又要有雪灾。
老百姓早就麻木了,能活一日是一日,活不了,就当提早投胎了。
秦家人听得心头一沉。
秦文玉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宝儿。
小家伙被裹在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铺子。
“掌柜的,这棉花,还有这些厚实的粗布,我们多要些。”
秦文松当机立断,将钱袋里的银钱算了又算,尽可能多地买了棉花和几匹最厚实的深色粗布。
秦李氏虽然心疼钱,但也知道轻重,咬着牙没反对。
回去的路上,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宝儿缩在秦文玉怀里,小声哼唧着冷。
秦文松把买来的一小块预备给老人孩子做内衬的细软棉花拿出来,临时裹在宝儿的外袄里。
“这雪,怕是真的要来大的。”
秦李氏忧心忡忡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到家后,秦家人聚在一起说了集市上的见闻和担忧。
秦老爷子叹了口气:“旱灾刚缓口气,雪灾又来……这贼老天,是不给穷人活路了吗?”
赤阳走到院外,仔细看了看天色,又伸手感知风的方向,回来沉声道。
“云层厚而低,风向转北且带湿气,确实是大雪的征兆。”
“恐怕不止一场,很可能是个连雪的冬天。”
说完这句,他看向秦家众人。
“咱们的粮食省着点,撑到开春问题不大,柴火也囤了些。但屋子要再加固,我怕禁不住连日大雪重压。”
秦文峰也面露忧色。
“冬衣得赶紧做起来,棉花不够,就把旧衣裳拆了,絮上芦花、柳絮,多少顶些用。”
秦老太发话:“柴火还得再囤,趁着雪没封山,男人们多上山砍些耐烧的硬柴,水井要保护好,别让雪埋了井口,冻了辘轳。”
一时间,秦家上下都动了起来。
女人们日夜赶工缝制冬衣,男人们则更勤快地往家里搬运柴火。
赤阳还带着大旺二旺,用草绳和木头将井台搭了个简易的遮棚,又检查了屋顶的茅草,尽量加固。
秦家这番动静,自然落入了李家庄村民眼中。
很快,今年可能有雪灾的消息就在庄子里传开了。
有人不以为然,觉得才入冬,冷点正常,瞎紧张。
也有人将信将疑,开始默默多备些柴火。
赵老汉等受过秦家恩惠的几户,则悄悄学起了秦家的做法。
李有田也听到了风声。
他嗤笑秦家人听风就是雨,自己吓自己,但看着秦家那架势,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
他婆娘念叨着家里柴火不够厚实,冬衣也单薄,李有田嘴上骂着,脚却不由自主地走到院外,望了望阴沉的天。
他到底还是拉不下脸去问秦家,也不愿学秦家那样兴师动众惹人笑话,只闷头让自己儿子多去搂了些树叶枯枝。
第一场雪,在几天后的夜里悄然降临。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到后半夜,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李家庄。
清晨推开门,世界一片刺目的白,积雪已没过小腿。
秦家人早早起来清扫院落和通往井台的小路,屋顶的雪也及时扫下。
厚厚的屋顶在积雪下安然无恙。
井口有遮棚,并未被雪掩埋,打水照常。
其他村民就没这么从容了。
大雪封门,屋顶积雪吱呀作响,老旧的房屋不堪重负。
李家庄那口老井的井台结了厚厚的冰,打水变得异常艰难危险。
大雪时断时续,一下就是三四天。
村里开始传出谁家屋顶塌了一角,谁家老人孩子冻病了,谁家快没柴烧了的消息。
秦家新屋坚固,柴火充足,井水可用,在这白茫茫的灾厄中,竟成了令人羡慕的地方的。
当初那些不以为然的村民,此刻才真正慌了神。
这天傍晚,雪暂时停了,但天色暗沉。
赵老汉踩着深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秦家院外,脸上带着窘迫。
“秦老哥,实在是……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我家那不成材的屋顶,给雪压得裂了缝,夜里漏风漏雪,小孙子前儿个就咳上了……柴火也快见底了。
能不能……能不能先借些柴火应应急?等天晴了,我一定加倍还上!”
秦老爷子看着赵老汉冻得通红的脸和哀求的眼神,对秦文峰道:“老三,去搬一捆柴给赵老弟。
老二媳妇儿,你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多的生姜,拿一块给赵老弟驱驱寒。”
赵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积雪不化,严寒持续,越来越多陷入困境的村民,将目光投向了秦家。
赤阳察觉到了,蹲下身,伸手招呼雪团过来。
雪团本就是雪狼,如今到了雪地里,更是如履平地。
它撒欢的跑过来,被赤阳抱在怀中。
不知道赤阳跟它说了什么,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人话一样,点点头。
等赤阳将它放下,它已经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宝儿已经两岁了,摇摇晃晃的走过来抱住赤阳的小腿。
他低头笑了下,将她也抱起来。
“放心吧,雪团去找它的母亲了。”
赤阳知道,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等到李家庄的人真的撑不下去,秦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需要雪团的母亲,那头狼王,带着狼过来,保护他们。
从前是他保护他们,现在,换他们保护他了。
宝儿开心的拍了拍赤阳的脸,喊了句狼狼。
“狼狼!”
“都说了我叫赤阳。”
“狼狼!”
赤阳无奈摇头:“罢了,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