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活多久,全凭老天爷给不给脸。
蒋芸娘没接话,默默攥紧药包,转身进了灶火房。
成野刚抬脚想跟进去搭把手。
路过老金身边时,胳膊肘却被他伸手轻轻拦住了。
他抬头,眼里满是疑问。
老金瞅了眼蒋芸娘的背影,等她进了屋才开口。
“我瞧你们两个过得也算踏实,这才想和你说点真心话。”
“啥事?”
成野心头一紧,隐隐觉得不对劲。
老金搭着他的肩膀,声音往下压了压。
“今天这事儿吧,真怪不到蒋姑娘头上。人家是一片好心,带你们兄妹来镇上享福的。谁能想到她那个断了往来的小姨子突然冒出来,把你妹妹吓得不轻。”
“你疼你妹妹是应该的,可不能把火撒到无辜人身上,你说对不对?”
哦,原来是来当和事佬的!
成野看他的眼神变了。
“金大哥,我没冲芸娘发脾气。我心里有数,我妹妹出问题,不是她的错。”
老金一听,咧嘴笑了,用力捶了他胳膊一下。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男人嘛,就得有担当。两口子过日子,互相包容最重要……”
话还没落音,就被成野打断。
“金大哥,我们俩本来没吵架,可你这一劝,倒像是有了隔阂似的。”
“你一片好意,我懂。但你想过没有?要是让芸娘听见这些话,会不会觉得是她拖累了家里?会不会难过?”
老金立刻急了,脸涨得通红,手指下意识攥紧袖口。
“我几时说她错了?我哪句话说得她有错了?你倒是把原话给我背出来!”
成野轻轻道:“有些话,哪怕出发点是好的,在别人耳朵里,也可能变成别的意思。语气、语调、说话的时机,全都在里头。”
老金张了张嘴,愣住,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成野又淡淡补了句。
“金大哥,家里的事,外人再明白,也难真正评个是非。旁人看不见晨起煎药的火候,听不到夜里翻身的动静,更不清楚一碗水端平要压多少分量。”
说完,他转身朝灶火房走。
老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弹。
这小子,摆明了在赶他走?
行,行,行!
他多嘴,他多事!
还不是看这两人憨厚老实,才好心提醒两句。
现在倒好,全成他的不是了。
老金心里憋火,想骂人,却连个对象都没有。
说白了,他自己也不是完全出于好心。
早前看见成明珠身子硬朗,他还盘算着蒋芸娘将来腾出手,能回他主子身边做事。
如今那姑娘病成这样,离不了人照顾,蒋芸娘肯定走不了了。
他的打算,彻底落空。
成野进灶火房的时候,蒋芸娘已经在药罐里加好了水。
正弯腰点火,火镰敲击燧石,迸出几星细小的亮光。
他走过去接下活儿,蹲下身拨弄柴火,调整风门。
蒋芸娘看他接手,也就不再盯着药罐,转头去忙饭。
舀米时拿不准做多少,便走到门边看了眼院子。
见老金还站着,直接问。
“金头,中午几号人吃饭?”
“我和主子两个,别的在外面吃。剩下的,你们自个儿算。”
老金甩下这话,没等回应,就抬脚跨过门槛。
木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吱呀作响。
蒋芸娘听得一怔,回灶台边一边淘米一边嘀咕,“谁踩他尾巴了?”
成野顿了顿,老老实实答。
“我嫌他瞎操心,他当场就拉下脸了。话还没说完,眉毛就拧起来了。”
蒋芸娘一听,立马笑出声。
“他是不是又苦口婆心劝你啦?”
她一猜就准。
成野没绕弯子,目光落在两口咕嘟冒泡的药罐上。
“我没觉得你做错了,更不会怪到你头上,谁好谁坏,我心里门儿清。”
这话蒋芸娘信。
可真从他嘴里说出来,胸口还是轻轻一热。
她一边涮着锅底,一边擦了擦手说:“吓着明珠那一下,我确实有点过意不去。但你要真因此埋怨我,这事儿我可不背锅。”
她心软,也真心疼成明珠,可心软不等于没脑子。
成野听完,非但没皱眉,嘴角反而微微往上提了一点点。
“嗯,我知道。”
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来的光却不暖,烧着一股沉甸甸的狠劲儿。
话一旦出口,就是箭离弦,再无收回的余地。
中午蒋芸娘蒸了白米饭,又炖了一锅软烂入味的菜。
灶上火候稳,锅里热气腾腾,厨房里全是饭菜的香气。
摆饭时,照例给那位大人单留一份。
他现在能半倚在床头了,可伤还没结痂。
稍一扭身就牵扯伤口,吃饭还得人帮忙。
蒋芸娘本想喊老金来搭把手,结果老金直摆手。
“我手抖、眼花、动作慢,怕烫着您、泼了汤、打翻碗……还是您上吧!”
收了诊金,蒋芸娘也不好再推。
钱已到账,活就得干利索。
她不能拿病人开玩笑,更不能因一点不便就撂挑子。
老金偷偷瞄了眼成野,嘴张了张,想问一句“您介意不?”
——可一想起早前被怼“少管闲事”的窘样,立马识相地把话咽了回去。
男人开饭前,先喝药。
今儿这碗药,苦得特别冲。
他自认能忍,可药刚滑进喉咙。
舌尖一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差点扑到床沿去。
“别乱动!”
蒋芸娘手比话快,一把按住他没伤着的左肩,力气不小。
他抬眼,正撞上她拧紧的眉心。
“对不住啊……真不是故意的,就这药……实在顶不住。”
他苦笑着叹气。
“以前也没这么呛人。”
“换方子了。”
蒋芸娘语气平静。
“先前你失血多,身子虚,只能用温和的药,就图个清热降火。现在血补回来了,胃口也开了,自然要换更对症的。”
她顿了顿,直直看着他:“大人,您不想早点下地走动?”
他点头:“当然想。”
“那就别挣扎,端起来,一口干掉。”
蒋芸娘直接把碗塞进他手里。
勺子都不给了,就等着他仰头灌下去。
碗沿稳稳贴在他掌心,药汁晃也不晃一下。
男子盯着面前那碗颜色发黑的汤药。
一股刺鼻的苦味直冲鼻孔,喉咙里立马泛起一阵阵酸气。
才闻了一下就这么难受,真喝下去还不得把胆汁都呕出来?
药气冲鼻,苦涩中泛着焦糊味。
一股子浓重的草根腐叶气息直往鼻腔里钻。
他眉头拧紧,喉结上下滚动两下,胃里立刻翻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