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男子一听,立刻炸了。
“这叫什么规矩?大云朝什么时候立过这种法?朝廷连个通令都没发过!”
蒋芸娘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朝代。
难道是自己穿越到了某个被历史遗忘的王朝?
还是说,这地方本就脱离了正统朝廷的管辖,自成一隅?
但她记得自己落水前,分明还在整理一本宋代的地方志。
怎么会一睁眼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她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条文若真是朝廷颁布,那整个国家早已乱作一团。
可若不是朝廷定的,那就只能是地方官吏自行其是。
难道是这个县的县令自己瞎折腾出来的?
她心里也没底,低声说道:“大人,这儿的老百姓连今年是哪一年都说不清,他们哪儿知道这告示是真是假?谁来验证?”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男子的反应。
普通百姓不识年号,这本身就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治下之地,每年节气、赋税、徭役都有记录,官府也会定期宣读诏令。
可这里的民众连年份都不知,可见政务早已荒废。
男子气得拍桌子。
“这就是县尉失职!吃着朝廷俸禄却不做事,反倒定下这种伤天害理的规矩,真是给大云朝丢脸。”
在他看来,地方官不作为已是重罪。
若再擅立恶法,欺压良民,那就是罪无可赦。
大云朝虽疆域辽阔,边远州县管理松散。
但律法森严,绝无此类条文。
这种以讹传讹、借权行暴的行为,必须严查彻办。
看他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不定。
蒋芸娘赶紧劝:“别生气,心要稳住,动怒对你伤口不好。”
她语气放柔了些,继续道:“你才刚醒不久,身子还虚,先躺下歇会儿。这事急不来,咱们得一步步查。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养伤,其他事等体力恢复再说。”
男人咬牙闭眼,深吸一口气,总算把火压了下去。
他知道蒋芸娘说得对,自己如今形同囚徒,连站稳都难,谈何执法问罪?
可越是明白这点,就越觉屈辱。
堂堂朝廷命官,奉旨巡查地方,竟被人伏击重伤。
倒在荒野之中,还被一个陌生女子所救。
如今听闻民不聊生,恶政横行,他怎能不动怒?
可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拖垮自己。
看来,这隆安县的事,他想抽身也抽不了。
哪怕他原本只想养好伤就走,如今也办不到。
既然知道了这里有如此恶劣的政令,又亲眼见到了百姓的苦难,他就不能再当无事发生。
他是大云朝的监察御史,职责所在,不容退缩。
即便孤身一人,伤势未愈,也必须查明真相。
否则,对不起肩上的官袍,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蒋芸娘心里嘀咕,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但他既然是朝廷派来的官,这些话多半可信吧?
若非亲身经历,绝难编造得如此细致。
而且,他身上的伤势真实存在。
再加上他腰间那枚残破的青铜令牌。
虽磨损严重,但仍能看出刻有“御史台”三字。
这些证据拼在一起,基本可以断定。
他确实是朝廷官员。
如果大云朝真没这条律法,那这里的官吏就是胆大包天,闯了塌天大祸。
擅自制定法令,冒用朝廷名义,等同于伪造诏令。
这可是谋逆大罪,一旦查实,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株连九族。
傍晚时候,去送产妇的那个手下回来了。
他摘下斗笠,声音沙哑地说:“我去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郎中扒开眼皮看了许久,直说脉象全乱,气血耗尽,撑不过今晚。”
他顿了顿,低声道:“屋里全是血味,孩子没保住,娘亲也快不行了。”
蒋芸娘听得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后来呢?”
蒋芸娘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下属沉着脸,一字一顿地说:“她丈夫把她接回去了。郎中给开了些吊命的药,也只能撑到明天早上。”
听完这话,蒋芸娘慢慢垂下头,眼神黯淡无光。
“蒋姑娘,那郎中说了,多亏你用手推挤帮孩子生下来,不然下午就在家里没命了,连镇上都到不了。”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郎中还说,再拖半个时辰,母子都难保。”
蒋芸娘没应声,可回想白天那一幕,她的手指仍忍不住微微打抖。
受伤的男子瞧见了,低声道:“蒋姑娘,你不用难过。生死有命,你是大夫,能做的都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冲进那屋子的时候,门板都撞裂了半边。”
“没错,”另一人也插话,“错不在你。是那家人糊涂,信什么鬼神附体、符水保胎的话。也不知道从哪个山旮旯里讨来的符纸灰泡水喝,说是喝完一定生儿子,结果搞得人快断气。”
那人皱起眉,声音略沉。
“他们连产婆都不肯请,说怕沾了秽气,坏了符法灵验。”
“那符水本来没啥问题,可那孕妇之前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结果孩子提前发动,人也跟着昏过去了,身子虚得不行,这才弄得生不下来。”
屋外风声掠过檐角,几片枯叶扑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今天医馆里。
吴老六被老大夫反复追问,逼得实在扛不住了才吐出实话。
来送信的下属看见他那副窝囊样,气都不打一处来,真想冲上去一脚踹翻他。
蒋芸娘一想到小红躺在血泊里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大人,这种事,就不能治吴家的罪吗?”
男人叹了口气,摇摇头。
“没法子。这不是下毒害人,而且人家是自己喝的,没哪条规矩写着这样能定罪。”
蒋芸娘心里早明白希望不大,可真听到一句“不行”。
整个人还是像掉进了冰窟窿,透心凉。
就在这时候,下属又爆出一件让人脊背发寒的事。
“老大夫讲,要是他们一发作就往镇上送,兴许还有救。可他们愣是拖着不走。那产妇昨天早上就开始疼了,他们硬生生挨了一天一夜,直到血流不止、孩子卡着生不出来,才想起请蒋姑娘你过去。”
这话一出,谁都忍不住心头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