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梨起身迈步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对门的李婶。
正是上次跟着王大妈一同在背后嚼她舌根的那人。
李婶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搁着几个暄软的包子,腾腾热气往上翻涌,混着白菜猪肉的香气飘来。
“陆梨啊。”
李婶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刻意的讨好,“刚蒸好的包子,白菜猪肉馅的,给你送点尝尝鲜。”
陆梨站在门内,身形未动,也没有伸手去接,目光平静地望着她,语气淡而疏离:“李婶,有事吗?”
“没事,没事。”
李婶连忙把碗往她面前递,语气越发殷勤。
“就是……听说你顺利转正了,婶子打心底替你高兴。以前婶子说话做事有不对的地方,你年纪小,别往心里去,多担待担待。”
陆梨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瓷碗,稳稳托住碗底,语气平淡:“谢谢李婶。”
“不谢不谢,应该的。”
李婶双手在身前反复搓动,神色局促,眼神闪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半晌才开口。
“那个……陆梨,婶子心里头,实在有件事,想厚着脸皮请你帮个忙。”
陆梨心底掠过一声冷嗤,面上却不动声色,眼底一片清明淡漠,早将她的心思看得通透。
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什么事?”她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是这样的……”
李婶连忙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带着几分恳切与局促。
“我家老二,现在在子弟学校上初中,别的都还好,就是数学跟不上,愁得我整夜睡不好。”
“听说你从前读书时成绩拔尖,脑子灵光,能不能……抽空给他补补课?不用太频繁,一周三次就成。婶子也不让你白辛苦,那给你……一毛钱,你看行不?”
补课?
一毛钱三次?
陆梨凝望着李婶脸上藏不住的算计与功利,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心底骤然生出几分荒诞的可笑。
从前肆意轻贱她,躲在背后嚼尽闲言碎语,如今见她顺利转正站稳脚跟。
便立刻堆起笑脸前来攀附,竟还想用区区五毛钱,就买下她的时间与精力。
“李婶……”
陆梨眉眼平淡,语气疏离又坚定,没有半分周旋的余地。
“我厂里工作忙,经常加班,没时间补课,您还是找别人吧。”
“别啊……”
李婶瞬间急了眼,身子往前凑了凑,神色满是急切与不舍,“一周就三次而已,一次两小时。你看,五毛钱不少了,够你……”
“不是钱的事。”
陆梨冷声打断她的话,目光沉静无波,没有半分退让。
“是真没时间,而且,厂里规定,工人要以生产为主,不能搞副业,我要给人家补课收钱,被知道了,要受处分的。”
她说着,稳稳将瓷碗朝李婶面前递去,姿态客气却不容置喙:“包子您拿回去,谢谢您的好意。”
李婶的脸色一阵通红一阵泛白,窘迫与难堪交织在脸上,悻悻接过瓷碗,脚步拖沓着,满心不甘地转身离开。
陆梨合上房门,轻轻摇了摇头,眸底满是淡漠的了然。
这些人,个个都是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性子,半点真心也无。
她走回桌旁,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行清晰的“198天”,眸光微微沉定。
还差一天,便能攒满两百天。
足足半年多的生命能量,握在手中,让她在这个陌生又艰难的世界里,终于寻到了一丝微薄却真切的安全感。
可这一点点安稳,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更多的能量,更多的底气,更多的立足之本。
陆梨起身迈步走到窗边,抬眼望向院外的光景。
院子里,几个孩童正嬉闹着玩跳房子,清脆的笑声飘满院落。
吴奶奶坐在自家门前慢条斯理择着青菜,时不时与路过的邻里笑着搭话,王大妈家的窗帘依旧紧闭,没有半分动静。
眼前的一切,看上去平和又安稳,烟火气十足。
可陆梨心底清楚,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那些沾亲带故的亲戚,那些窥伺观望的邻居,那些从前肆意欺辱她、如今又想攀附沾光的人,全都藏在暗处,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等着她行差踏错,等着她展露软弱,等着她露出半分可乘之机的破绽。
她绝不能出错。
她必须变得更强,更稳,更有无人可欺的底气。
专业技术要潜心钻研,该得的收益要牢牢抓住,前行的路要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扎实稳妥。
陆梨缓缓转身,走回桌旁,伸手拿起摊在桌面的《纺织机械维修手册》。
翻至昨日读到的页码,重新凝神专注地研读起来。
窗外的暖阳透过窗棂倾洒而入,温柔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也轻轻覆在她沉静专注的脸庞上,周身气息安静,却透着无人可撼动的坚定与力量。
四月下旬,气温渐渐回暖,风里都裹着柔和的暖意,不再有料峭的寒。
厚重的棉袄早已穿不住,陆梨换上了那件素净的蓝卡其罩衫,内里搭着一件薄款毛衣,轻便又利落。
车间里机器昼夜轰鸣运转,热气层层蒸腾,更是闷得人发燥,在岗的女工们额角都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陆梨正式转正之后,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工作也愈发忙碌。
除了本职的挡车工序,刘师傅开始放心让她跟着参与机器日常保养与基础维修。
她悟性极高,上手极快,操作时沉稳利落,车间里一众资历深厚的老工人,看她的目光渐渐从观望变成了真心的认可与赞许。
这天下午,陆梨刚将手边的工具规整收妥,正准备换衣下班,车间里的广播喇叭忽然响起,声音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
“各车间注意,今晚七点,厂夜校‘纺织机械基础’正式开班,授课地点设在厂礼堂,请各车间选派技术骨干与工作积极分子准时到场参加。”
话音刚落,刘师傅便快步走到她身旁,眉眼间带着几分期许,开口问道:“丫头,夜校的课,你打算去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