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罗天杏方才洗漱完毕,正拿着棉巾轻轻擦拭脸颊,鬓发松松软软,温柔缱绻。
李霁瑄褪去朝服,缓步走到罗天杏身侧落座,慢条斯理,将霍焯姣蓝与沐荷洮假孕谋嫁一事,娓娓道来:他二人本是情深意笃,却因身世悬殊难成眷属,最终为乌羌国的前程铤而走险、布下圈套,一桩桩、一件件,尽数细说分明。
罗天杏轻声道:“我们也只有真心实意地祝贺他们。如今他们结伴归国,便是最好的结局。”
李霁瑄微微颔首,语声轻柔:“说得没错。”
隔日,许秀婉得知女儿怀有身孕,连日心绪牵挂,特意备足各类滋补吃食、安神安胎的点心,满满数盒送入景芦宫。
“你跟我回去吧。”许秀婉说,“宫里应酬繁杂,风波不断,我不放心你,不如随我回芴茁园安胎,三餐起居由我派人亲自打理,也免去你在宫内被琐事叨扰。”
罗天杏轻轻摇头,伸手握住许秀婉的手腕。
“母后的好意,我心领了。”罗天杏说,“留在宫中最为妥当,若是娘亲想我了,就过来看我便是。”
“我一个女王,”许秀婉笑着说,“往你这个小皇后这里跑,像什么样子?我也有我的事。”
“这就是了,我也是宫中的小皇后嘛。”罗天杏说,“我留在宫里,遇事也能帮衬一二。”
“你帮什么?他还需要你帮?”许秀婉说。
许秀婉看着罗天杏,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许秀婉说:“你父亲放心不下西线的事,已然动身前往桨舟渠,实地查探眼下四处作乱的乱况。”
许秀婉本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欲言又止。
“有父亲在,崔孜薰那边,便能少受几分无端的攻讦。”罗天杏说。
“你就别总想着旁人了,索性我们人手尚且够用,不要担心旁人,听见没?”许秀婉说。
“知道了。”罗天杏说。
桨舟渠遍地残损,修缮工程迟迟没能动工。连日里,朝中百官轮番上书诘难追责,崔孜薰与薛宝钗里外奔走,早已心力俱疲。入夜,营帐内设下简易小宴。
薛宝钗满心郁结,几番推杯换盏,不觉酩酊大醉,借着酒意吐露心事。
“都怪我。”薛宝钗说。
帐中只剩二人独处,崔孜薰方才察觉,薛宝钗一直藏着心事。
“是我采买环节出了纰漏,那人是我举荐的。”薛宝钗醉意醺醺地说道。
“你举荐的?究竟是什么人?”崔孜薰问。
“建材入库取样查验之时,全数都合乎规制。”薛宝钗缓缓述说原委。
崔孜薰耐心听罢,当夜立刻差人彻查核验,查到实情:建材中途被人暗中调换为劣等用料,从中作祟的中间人,贪图私利,更有人蓄意蓄意损毁工事,想要致使宫室崩塌。薛宝钗遭人算计利用,无端背负罪责,当初查验环节,她并无半点疏漏。
崔孜薰传令下去,彻查所有物料各时段经手之人,决意逐层摸排,查清整件来龙去脉,帮薛宝钗洗清冤屈。薛宝钗此番刻意隐瞒实情,实则——大可不必,此事算不上渎职,从头到尾,她亦是受害之人。
这日,罗天杏刚用完早膳,抬眼便瞥见殿外当差的内侍,眉眼身形格外熟稔。
罗天杏下意识攥紧了手中帕子,细细端详那人面庞轮廓,赫然是当年她落脚裳彩楼时,结识的薛航之!昔日,二人互生情愫,私下还曾盟过终身!
当年,薛航之匆匆一别,此后便凭空杳无音讯。罗天杏常年暗自怅惘,只当对方薄情,抛下自己远赴他乡。
万万没有想到,昔日意气风发的年少郎君,如今竟沦落宫中做了内侍。
罗天杏向身边宫女稍加打听过后,方才知晓,薛航之,是近日才从外廷杂役调入内宫值守。
一桩桩陈年旧事骤然涌上心头,罗天杏满心惊疑忐忑,反复揣测,这些年,薛航之究竟历经了什么劫难,才不得已入宫为宦。
午间,薛航之提着食盒入殿侍奉,抬眸刹那,二人四目相撞。
罗天杏身形微僵,心中已然确定,眼前之人正是薛航之,不由得呼吸一滞。
薛航之手中食盒轻轻一晃,眼底错愕万千。
他素来听闻当朝皇后的名讳,只以为世上不过是恰巧同名,可眼前人的眉眼模样、旧日习气分毫未改,分明就是当年在裳彩楼和自己私定终身的姑娘——罗天杏!
咫尺相逢,一人身居后位、身怀有孕,一人沦为宫宦、困锁皇城。森严礼法横亘其间,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间,二人谁都不敢先当众相认攀谈。
薛航之强压心绪,勉强稳住神色,草草摆好餐食,便躬身匆匆告退,步履仓促,背影浸透落寞。
他额间沁满冷汗,步出殿外,心中百念翻涌。
一别经年,他历经颠沛流离,为求活命,无奈净身入宫,早已是残缺之身。年少时的山盟海誓尚在耳畔,可如今,罗天杏已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他望着殿宇深深,暗自苦笑,如今这般模样,终究是配不上半分旧情,罢了。
殿内的罗天杏心跳纷乱不止,怦怦难歇。
她从前只当他薄情负气、远走他乡,万万没想到,再度重逢,竟是这般凄凉光景。好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竟落得入宫为宦的下场?
她轻轻摇头,满心怅然痛惜。可恨这内侍制度,硬生生折损无数无辜之人。罗天杏心底忽然生出执念,这般害人的规矩,总该寻法子改一改!方能免去世间更多人颠沛受难!
时日流转,转眼将近二月,罗天杏心头一直郁结着烦闷头疼。她特意趁着薛航之当差的零碎空档,寻了短暂的机会,借问话为由,遣他近身叙谈。
罗天杏本想将所有实情告知李霁瑄,可唯独当年二人私定情意的旧事,她终究想选择隐瞒。她唯恐李霁瑄胡乱揣测,徒生嫌隙,搅乱当下安稳,心中一时纠结万分。
往日情愫早已翻篇,可她终究不忍眼睁睁看着旧人深陷宫墙、磋磨度日。这般境遇太过残酷,她心底始终无法释怀。
彼时众人皆远远退开,李霁瑄连日驻守御书房处理朝政,大小事务皆需他亲自定夺,无暇顾及内宫琐事。
景芦宫中,静谧无人,只剩罗天杏与薛航之在廊下相对而立。
罗天杏轻声道:“这内侍制度太过残酷,你这些年,真是受苦了。我总想着,寻个时机同陛下进言,修改这份旧制,往后你也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薛航之躬身垂手,神色沉静作答:“娘娘只看见制度伤人,却不知乱世浮沉里,入宫为内侍,是无数无依、走投无路之人唯一的活路。当年我身遭横祸、身陷绝境,若不是入宫这份差事苟全性命,臣早已身死他乡,娘娘今日也无缘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