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碎雪随风飘洒,落在罗天杏的肩头。罗天杏抬手轻推房门,风雪顺着门缝,卷进屋内。
姜携猛地回身,撞见进门的罗天杏,瞬间局促窘迫,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罗天杏浅笑着摆手,“无妨,方才你所言国策议论,亦是我心里有所思索之事。既然陛下不喜,往后你我言谈也要谨慎便是了,不必拘谨。”
姜携连忙躬身,“皇后娘娘恕罪,陛下恕罪。”说罢躬身告退。
踏出殿门之时,他懊恼地挠了挠后脑,口中暗自念叨:“难不成陛下一早就察觉皇后娘娘在门外?方才那一番不拿婚爱换江山的真心话,是特意说给娘娘听的?”
姜携揣着满心疑虑,踏着积雪,慢慢走远了。
罗天杏走入屋内,瞥见一旁矮榻上仍旧酣睡不醒的沐荷洮,转头望向李霁瑄。
“连日以来,乌羌公主屡次求取名分,久居宫内,西线工事坍塌,驸马翅楂蒙冤,珞泣又入宫挑拨帝后和离,一桩桩糟心事接连缠身,你处处遭人算计裹挟。”罗天杏轻声说道,“眼下诸事繁杂,我信你终能平定纷乱,一统四海。方才立下誓言,不肯为江山舍弃情爱,可是真心话?”
李霁瑄抬眸,神色恳切,“句句属实,全是真心话,没有半句虚言。”
罗天杏眉眼含笑,“那我便倾尽全力辅佐你。这几日我静下心细细思量,当初决意伴你同行,此生绝不会中途弃你而去。”
第二天,罗天杏再次传召珞泣入宫。
珞泣身着一身布衣,从容踏入殿中,静静等候罗天杏敲定和离文书。
珞泣站定身子,开门见山,“娘娘今日便可敲定和离事宜,即刻脱离这深宫烦忧。”
罗天杏淡淡一笑,端坐凤位,嘴角噙着笑意,语气笃定,“和离作罢,我仍是大茫皇后。”
珞泣闻言一愣,刚要开口,细数李霁瑄的各项过错,罗天杏抢先出言维护,“陛下品行坦荡,守情重诺,近日风波皆是旁人暗中设局构陷,所谓绝非良人一说,全是无端杜撰,你受托而来的本意,我已然心中透亮。”
珞泣神色僵在原地,费尽心力筹备的十本手记,所有离间谋划尽数落空。
殿外积雪尚未消融,罗天杏面上神色,却好似初春融雪,温润和煦。
同珞泣谈罢,罗天杏脚步轻快,往御书房走去,裙裾扫过阶前残雪,半点拦不住她轻快的步履。
她怀揣满心欢喜登门,心中清楚,李霁瑄事事了然。
爷爷罗梧鸢曾入宫规劝她抽身卸下后位,这件事陛下心知肚明,自始至终,李霁瑄都懂她心意笃定,分毫未曾动摇。
李霁瑄望着迎面走来的皇后,眼底漾着暖意笑意,“你辛苦了,离间之人被你阻拦下来,你便是情事里旗开得胜的将军。”说罢笑着伸手,将罗天杏揽入怀中。
他继而开口,“尤佳与霍焯姣蓝两处设下的婚约圈套,我已然筹谋妥当稳妥的推脱法子,余下诸事,尽数交由我来料理。”
“我放心,不必急于一时。”罗天杏含笑抬臂环住他的脖颈,顺势坐进李霁瑄怀中,“我有耐心,我会陪着你,我笃定你能逐一化解所有困局。”
李霁瑄闻言,心头重压依旧难消,眉心不自觉拧出皱褶。他嘴上宽慰着罗天杏,可诸事堆叠,万般压力、朝野舆论,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罗天杏指尖轻落,抚上他蹙起的眉骨,一下一下,将他紧锁的眉头重重按平。她指甲不长,只凭指尖,细细用力,十指用力用指甲重按着他的额头。
“放宽心神,万事有我同你一起扛。”罗天杏温声道。
恰逢此时,宫人匆匆疾步入内,躬身急报:“启禀娘娘、陛下,凝辉别院传来急讯,尤佳公主连日心绪郁结,身子一直违和,方才骤然昏厥倒地。随行医女忌惮公主身份尊贵,不敢贸然施针诊脉,恐问诊出错、担上罪责,特此恳请皇后娘娘移步前去看诊。”
罗天杏连忙起身,匆匆赶往凝辉别院。
踏入尤佳的卧房,就见榻上的尤佳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一众侍女围在床边,个个手足无措。罗天杏在榻边落座,抬手搭上腕脉,凝神细细诊察。
片刻过后,罗天杏神色微怔,缓缓收回手,抬手挠了挠发丝,眉眼间满是诧异。她暗自思索,脉象平稳扎实,胎气已然成型,受孕时日早已不短。
细细推算日子,身孕恰巧是尤佳驸马离世之前怀上的,腹中孩儿十有八九是已故驸马的骨肉,不出意外,和李霁瑄并无半点干系。
早前李霁瑄为查清来龙去脉,早已派遣密探远赴翠屏国,暗中摸排尤佳的过往底细。恰逢此刻,外出探查的密探回宫复命,当面禀报实情。
密探躬身行礼,“启禀陛下,娘娘,属下已然查实,尤佳公主的驸马,并非染病离世。”
“什么?”李霁瑄脱口出声,他与罗天杏齐齐一愣,心知这件事内里暗藏诸多隐情。
密探躬身回话,“尤佳公主的驸马,在外私自纳下多名姬妾,还留下数名庶出子女。尤佳公主探明真相之后,怒火攻心,接连处死所有外室与庶儿庶女,最后亲手谋害驸马。
事发之后,她盛怒之下强行索回婚书,性情变得暴戾偏激,整件事端根由,便是无法忍受夫君背弃婚约。”
罗天杏神色复杂,听罢整件原委,心底泛起几分恻隐。
她怜惜尤佳错付真心、惨遭枕边人背叛,可一想起她屠戮一众妇孺、双手沾满鲜血,又没法全然心生怜悯,百般情绪交织在心头,一时难以言说。
凝辉别院之内,尤佳仍旧昏睡在床,尚且不知自己苦心隐瞒的隐秘已然全盘败露。窗外残雪尚未消融,周遭气氛凝滞不动。
又过了些时日,罗天杏伏案誊写尤佳公主的调养药方,蘸墨落笔,写妥之后封好笺纸,吩咐下人仔细熬制药汤送去别院,又细细叮嘱日常调养的各项事宜。
她接连调配安胎、固本的汤药,一一写完,差人送往凝辉别院。经过几番悉心调理,昏迷多日的尤佳终于缓缓苏醒。
得知腹中怀着亡夫遗腹子,尤佳心中满是别扭与怨愤。
她早先因夫君背叛,亲手斩杀驸马、一众外室姬妾与驸马庶出儿女,身上早已缠满血债,因此,执意要打掉腹中骨肉。
罗天杏心中清楚,胎儿的去留终归是尤佳自己的抉择,自己不便强行阻拦,也不便主动递出堕胎汤药的药方。
入夜之后,尤佳屏退身旁侍从,从贴身囊袋拿出自翠屏带来的秘药,仰头尽数服下,瞒着宫内众人私自堕胎。
不出半日,尤佳下身大出血,剧痛难忍瘫倒床榻,宫人仓皇入景芦宫禀报。
罗天杏闻讯急忙赶赴别院,连夜拟定止血温补的药方,连日守在床边看护用药,方才勉强稳住尤佳受损的身子。
罗天杏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悔意,早知会落得这般局面,当初倒不如给她一副药性平和的方子。
可转念一想,世间本就没有稳妥无害的去胎汤药,但凡损胎落子,终究要耗损大半元气,不存在全无副作用的药剂。
顶多由她亲手配伍,药性能够缓和些许,少受些濒死大出血的苦楚。
她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再碰上同类境遇,不妨提前备好汤药,交由当事人自主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