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且有人陪我呢。”悭帝说。
其实悭帝不缺人陪,舒妃也在这,而其他的一些宫妃都各自住在各个皇子的府中了,只有舒妃,也就是李霁瑄的母亲,随着悭帝住在这芴茁园里。
“儿臣想着。”李宴飨垂眸浅笑,语气看似恭谨公允,“陛下已然传令三司会审,只是此番修筑大半物料周转,皆依托兰舱国的商行,罗家在这里边经手的也颇多啊。”
悭帝的指尖一顿,搁下茶勺,目光淡淡地瞅了瞅李宴飨。
顿了顿,悭帝说:“兰舱国出资出钱修筑边防,罗家也兢兢业业、本本分分,本意是帮大茫稳固边疆,你没凭没据,不可胡乱揣测。”
“父皇看得通透啊,是儿臣失言。”李宴飨说,“只是夜深了,众人难免胡思乱想。当年储位未定之时,父皇几次三番的考量,儿臣本也有担起江山的机会,若是彼时江山落于儿臣手中,边防布置,绝不会闹出全线垮塌的荒谬纰漏。”
悭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不恼不怒。“江山取舍,自有彼时的利弊权衡,世事没有回头路。如今李霁瑄已是大茫天子,江山安稳为重,纠结旧事无益。”
宫里,众人忙得焦头烂额,全都是李霁瑄在操劳。
此事若是立案调查,根本就是空谈!没人能顺势将祸水嫁祸到罗天杏与罗家众人身上。
工事虽是罗颀攸一手经办,李霁瑄却无意追责罗颀攸,直接绕开这一步,追查暗中作祟的真凶!
相较朝堂的纷乱,罗天杏反倒是清闲。
许秀婉寻来一名专司和离的解婚师,此人名为珞泣,许秀婉吩咐珞泣即刻入宫。
罗天杏独自坐在筎室,慢悠悠烹茶小酌。
“娘娘。”门口的侍女说,“女王陛下请来的客人,已经候在外间了。”
珞泣由宫女引路,一身布衣,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她抬步跨过高槛,靴底落地,发出细碎轻响。珞泣不等主人赐座,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端坐的罗天杏,神态全无面见皇后该有的恭敬。
珞泣开口问道:“皇后娘娘名头再尊贵,终究,不还是要和离吗?就算是皇后又怎么样?”
珞泣此言一出,身旁一众宫女齐声呵斥:“大胆!岂敢议论皇后娘娘。”
罗天杏手微微一顿,眉梢扬起。她原本郁结的情绪,被这番无礼的言谈冲淡了几分,只觉得此人莽撞直白,反倒让她心头稍宽,平添几分趣味。
“我娘费心寻来的高人,果然谈吐与众不同啊。”罗天杏说。
“那是自然。”珞泣说着,双臂一抬,十本厚厚的手写手稿齐齐码在茶案上,纸页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是常年编撰、筹备许久的心血。手稿封皮统一题着四字:绝非良人。
珞泣抬手指向书稿,语气斩钉截铁:“这李霁瑄算不上你的良人,说到底,娘娘便是被骗婚了。什么异国公主?什么怀有身孕!?都是这不堪婚姻引出来的恶果。”
“哦?”罗天杏说着笑了。
珞泣又接着说:“趁眼下风波丛生,抽身尚早,不如出宫独自美丽。背靠着兰舱国与罗氏全族,何须困守这深宫日日添堵?说不准啊,早点离开,命还长呢!”
罗天杏不由得放下茶盏,凝眸盯住珞泣,心头生出几分疑心:“你当真是我娘派来的?”
“那还能有假?”珞泣说着,唇角微动。
“哈。”珞泣打哈哈敷衍着,眉眼弯弯的,闭口不正面作答。
实际上,珞泣在奉许秀婉之名入宫见罗天杏之前,实则是由霍焯捡绚暗中授意安排,借着办理和离的由头挑拨帝后离心,借此伺机谋求日后迎娶罗天杏。
霍焯捡绚早已筹备周全,偏偏诸事接连变故,冥冥之中好似顺水推舟。在他看来,是李霁瑄行事疏漏,才落得这般局面,怪不得旁人。
这时候,姜携入宫回禀工事查访的线索,所有线索尽数中断。
李霁瑄垂手,双手按着一叠边关卷宗,眉头紧锁。
“全都断了。”李霁瑄沉声开口。
“可不是嘛。”姜携应道。
“汇公海、乌羌边境,缧水河沿线逐一摸排,但凡经手工事、行迹可疑的工匠、采办、管事、中层监工,尽数莫名暴毙,或是意外落水,或是急症猝死,人证全部覆灭,线索齐齐掐断,已然死无对证,这其中肯定有猫腻。”姜携说。
“全部遇害,无一活口?”李霁瑄说着,身子猛地靠向椅背,眉头骤然紧锁,错愕发问,“下手之人……”
姜携回道:“谋划何其周密,动手时机卡在工事垮塌过后、朝廷正要彻查之际,各处死状全都伪装成意外身亡,州县仵作查验,查不出人为谋害的实据,想要顺着人证溯源,已然无路可走。”
“要说从中暗中做手脚的人嘛,繁杂难定,防线绵延路途漫长,依我看,各方势力多半都不愿咱们顺利修成这处防御工事。”姜携说。
罗天杏这边刚送走入宫调停帝后婚事的珞泣,李霁瑄的亲妹妹空荠公主便登门而来。
珞泣刚顺着宫廊走远,脚步声尚有余响,宫外便传来女子急促的啼哭,还有宫人拦劝的纷乱动静。
罗天杏正坐在案前,看着桌上十卷《绝非良人》的手稿,蹙眉思索。
一身宫装的空荠公主李云潇跌跌撞撞闯入内殿,裙角拖地,满面泪痕。
罗天杏连忙起身上前扶住她,慌忙问道:“怎么了这是?”
李云潇如今已有四月身孕。
“皇嫂。”空荠公主哭着说,“求你帮帮驸马,帮帮翅楂吧,他是被人无端构陷的。”
空荠哽咽落泪,紧紧攥住罗天杏的衣袖。
罗天杏温声道:“不急不急,慢慢说,怎么忽然闹成这样,你快起身。”说罢伸手将空荠公主搀起。
空荠公主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胡乱擦去脸上泪水,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朝野上下全都一口咬定,西线边防全线崩塌是翅楂暗中作祟。他绝非这种人,我同他朝夕相伴,最清楚他的心性,只求安稳度日,万万不会去触碰这般祸事。再者,温麒国原本就和工事毫无牵扯,根本没有作案的缘由,分明是朝中之人查不出真凶,刻意拿他顶罪。皇嫂,你素来明辨是非,还请帮帮我们。”
罗天杏心底暗忖,一张细密的罗网正缓缓笼罩整座朝堂和后宫。
“先坐下歇息。”罗天杏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搀扶空荠公主坐到软榻上,满心担忧她身怀四月身孕,情绪过激有何不测。
罗天杏连忙伸手,顺势替情绪过激的空荠公主搭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