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芦宫内,汝清躬身俯身,低声将尤佳久居凝辉别院、乌羌国霍焯姣蓝入宫请留,以及宫里四处流传的风言风语,尽数禀报。
罗天杏指尖骤然一顿,茶盏落在案上,磕出细微声响。她早前便隐隐察觉不妥,许秀婉也已打探到些许内情,遣人送来书信告知。
“这怎么办呢?”罗天杏轻声自语。
霍焯姣蓝也皱着眉,她回到宫外驿馆时,满腔心意尽数落空,却绝不甘心就此折返。她抬手轻轻覆在已然微微隆起的肚腹上,眼底暗自打定主意,若要留在宫中,便要借腹中骨肉奋力相争。
天刚破晓,早朝钟声绕城响起。霍焯姣蓝褪去往日利落装束,换上宽松长袍遮掩身形,乘车前往宫门。
守门禁军认得乌羌国仪仗,不敢上前阻拦。
霍焯姣蓝静静立在宫墙之下,从百官入朝,到朝堂议事结束,始终候在丹陛外廊,直至文武百官尽数散去。
风有点寒,此时正是隆冬腊月,风吹的霍焯姣蓝眼睛疼。
李霁瑄刚踏出殿门,便望见廊下伫立的霍焯姣蓝,脚步下意识一顿。未待他开口问话,霍焯姣蓝已然快步上前,拦在帝王身前。
“陛下。”霍焯姣蓝出声道,“今日我定要留在宫中,我再不愿回驿馆孤身度日。”
李霁瑄微微蹙眉:“公主请回吧。公主终究是乌羌国贵客,久居深宫,不合礼法。”
话音未落,霍焯姣蓝骤然抬手。她今日身着宽松长袍,衬得身形愈发丰盈,看着比实际胎相更为显怀。她语气笃定无比:“我已有陛下的骨肉,单凭这一点,我便有留在陛下身边的名分。”
“这——什么?何时之事啊?我全然不知啊!”李霁瑄满眼惊愕。
“便是先前陛下被诡笑邪术蛊惑,神志混乱、整日失神的那段时日。”霍焯姣蓝说道,“彼时我清醒自持,清楚始末,你我二人一时意乱。我帮你破除迷魂术之后,便整理衣衫悄然离去。当初我未曾倾心于你,自认这件事不必言说,便独自隐瞒了身孕。”
霍焯姣姣蓝继续道:“可我如今心意已定,腹中孩儿也再也遮掩不住了。”她说着,一副已然豁出去的模样。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李霁瑄连忙开口,“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你莫不是诈我?”
他心绪恍惚,低声愁闷自语:“怎会?当真已有子嗣?”
“嗯。”霍焯姣蓝面露难色,轻轻颔首。
“啊?”李霁瑄压下心头的惊乱,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可千万千万不能慌,他现在脑子都有点不转了,可是他真的没有一点印象。他觉得不只是邪术,他觉得自己不会不会这么没有控制力的,他觉得自己的本能都都得是要维护他跟罗天杏之间的这种感情的,他觉得自己不可能做不到这种克制。而且这话又说回来了,若是这个霍焯姣蓝她是清醒的,为什么不阻止?那她不是害他吗?她明知道自己跟这个罗天杏两个爱的还挺挺深的,这不是破坏人家感情吗?
李霁瑄于是说:“公主先回驿馆静养吧,这还得容……容,朕再慢慢查证。”
“陛下是不愿认我腹中的孩儿吗?”霍焯姣蓝问。
李霁瑄微微后撤半步,神色不改分毫,态度立得端正,说:“朕自问与公主清清白白,不曾有半分逾礼,无法凭空认下子嗣。”
霍焯姣蓝一听,倔劲就上来了,腰身一挺,落脚死死的钉在那青砖上。
“你不认也罢,我今日便守在此处,半步也不离。”
忽然之间,远处这个靴声错落,由远及近。一个人看上去是乌羌王族的人来了,此人正是霍焯捡绚。
“你怎么来了?”李霁瑄说。
霍焯捡绚上前一步,挡在霍焯姣蓝身前,抬臂护住自家姐姐:“我听闻姐姐被困在你这宫里,特地前来。陛下既与我姐姐孕育骨肉,于情于理,都该给她一个正经名分,安置她入宫才是。”
霍焯捡绚指尖按在腰间佩柄之处,他身为乌羌国王子,随身兵器早已被收缴,只抬手拢了拢佩刀的钩带。
“此事没有折中法子。”霍焯捡绚说,“若是不给名分,我乌羌国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时,侍女拢着手、垂着头,提着裙摆迈步走来。几名宫人侍卫分立两侧,领头侍女敛衽行礼,话音清亮:“皇后娘娘有请霍焯姣蓝公主移步景芦宫小叙。”
霍焯姣蓝闻声抬眼。
李霁瑄心道坏了,罗天杏已然知晓此事,暗自琢磨不知是谁散播流言,可转念一想,此事根源在己,无从推脱,心底不由得阵阵发虚。
霍焯姣蓝略一思忖,冷笑一声,随同侍女、侍卫与内侍一行人去往景芦宫。
踏入内室落座之后,罗天杏强压下心中慌乱与酸涩,抬声吩咐宫人:“取些燕麦、红枣芝麻水端上来。”
“公主一路等候辛苦,先用些点心,我们再叙正事。”罗天杏说道。
这时候霍焯姣蓝收了客套,指尖磕了磕碗沿,气势陡然凌厉起来。
“点心就不必了。”霍焯姣蓝说,“今日我只求娘娘一句准话,我身怀有陛下的骨肉,按理制当入后宫受封,娘娘打算如何安置我?”
霍焯姣蓝的一席话,听得罗天杏心口微微发沉。她早前同李霁瑄早已商议妥当,眼下国事纷乱,四方局势不稳,二人同心克己,约定等大茫基业稳固之后再孕育子嗣,就连她自己也常备护身汤药,素来谨慎,以免意外怀胎耽误朝局。
她与李霁瑄事事以江山为重,反倒旁人先怀有陛下的骨肉,两相比较,罗天杏心底不由得涌上委屈与伤怀。
况且,二人当面对谈,反倒衬得罗天杏处处落了下风。守在门外的霍焯捡绚听着殿内话语,心中万般不忍,他素来心系罗天杏,不愿姐姐出言刺伤她。
无论立场如何,他都不愿有人伤害罗天杏,可霍焯姣蓝是他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身为乌羌王族,情理之上终究要偏袒血亲。左右为难过后,碍于血缘立场,他终究只能偏向姐姐。
“所以?”霍焯姣蓝开口,“难不成皇后娘娘想学翠屏国的尤佳公主,独占陛下,容不下旁人怀有身孕吗?”
霍焯姣蓝身子微微前倾,笑意里字字带着刺,“尤佳尚且无孕,便能安居宫内别院,我腹中是实打实的皇家血脉,没有被拒之宫外的道理。”
宫外忽然传来急促靴声,放心不下的李霁瑄匆匆赶至景芦宫。守在门前的霍焯捡绚立刻跨步上前,张开双臂拦在门前刻意阻拦。
“皇后娘娘与家姐闲谈,陛下不便贸然闯入。”霍焯捡绚说道。
李霁瑄抬手拨开对方阻拦的手臂,径直推门踏入正殿。一眼便看出霍焯姣蓝正在逼迫罗天杏,他无暇周旋,快步走到罗天杏身侧,攥住她的手腕:“随我进内室。”
话音落下,他不容分说,径直带着罗天杏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