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山……”昭华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杯沿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太皇太后说,那宝马性子烈,不易驯服,恐伤及主人。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提,可细想起来……”她顿住了,茯清立刻会意,接口道:“娘娘是怕,太皇太后是在暗指霍山的人在西域势力过盛,会对陛下,对大汉不利?”
昭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杯中参茶一饮而尽,茶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直抵心底。“若真是提醒,太皇太后为何不明说?偏要用这绕弯子的话。太皇太后不问世事多年,只怕太皇太后如今受霍山胁迫……”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若这又是霍山的计策呢?故意借太皇太后之口,试探我的反应,看我是否已对他起了疑心?”
茯清脸色也凝重起来:“娘娘所言极是。霍山老奸巨猾,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太皇太后又是故去的霍大将军的外孙女,身边伺候的人难保没有他的眼线。今日之事,确实处处透着诡异。”
昭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被风吹得摇曳的梧桐树枝,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无论太皇太后的话是何用意,都将她更深地卷入了这场权力的博弈。她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要走得稳,不能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茯清,”她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疑虑从未出现过,“去把怀柔姑娘请过来。”茯清一愣,随即躬身应道:“是,娘娘。”她虽心有不解,为何娘娘此刻突然要见这位刚刚入京自称陛下师妹的姑娘,多年的默契让她没有多问,只迅速退下安排。
昭华重新坐回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紫檀木扶手。方才太皇太后的“提醒”与霍山的步步紧逼在她脑中交织,一个大胆的念头渐渐成形——怀柔,或许并非池中之物,而她,或许可以成为自己破局的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绕过霍山眼线、传递消息,甚至……制造混乱的契机。怀柔的突然出现,从见她第一面起,那酷似刘询的脸庞,以及刘询对她毫无怀疑的信任,也许正是这盘死局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变数。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些,梧桐叶沙沙作响,如同这场无声较量中,悄然拨动的琴弦。
怀柔入宫后,因其仅是陛下的同门师妹,若纳入后宫,于理不合;若不纳入后宫,又恐朝臣以怀柔身世来历不明为由大做文章。最终,王昭华与刘询共同商议后决定,让怀柔居住在椒房殿偏殿,对外宣称是新安排的宫女。如此一来,一个新来的宫女不会引起众人过多关注;二来,怀柔武艺高强,刘询将她安置在椒房殿,可时刻护佑皇后周全。
椒房殿偏殿虽不比正殿华美,却也雅致清幽,陈设简洁而不失格调。怀柔对此安排并无异议,她本就不是贪图富贵之人,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又能就近观察宫中局势,已是满意。一入宫便换上宫女服饰,在殿内做些宫女日常的活计,目光却时常不动声色地掠过殿外往来的人影,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深知自己身份特殊,言行举止皆需谨慎,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更会连累陛下与皇后。怀柔武艺高强,眼力过人,殿内殿外任何细微的异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将每日观察到的可疑人物、异常情况一一向昭华禀报,为昭华在这深宫中的步步为营,增添了一双锐利的眼睛和一道坚实的屏障。
怀柔轻手轻脚地走进椒房殿,将刚温好的安神茶放在昭华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娘娘,夜深了,用些茶吧,对您安歇有好处。”
昭华抬眸,眼底的倦意与忧虑并未因这片刻的安静而消散,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怀柔,你说,这宫里的风,何时才能停一停?”
怀柔垂手立在一旁,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娘娘,风不会停,但我们可以学会在风中站稳。昨日牺牲的是你妹妹,明日又不知会有谁被牵涉其中。”
昭华闻言,指尖微微一颤,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温热的水汽氤氲了她的眼眶。“站稳……”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这宫墙之内,步步惊心,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谈何容易。月华她也是身不由己世家大族里,有多少女子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月华,成君姐姐,张婕妤,本宫……都一样。”
怀柔沉默片刻:“娘娘说的是。就像我,若非师父收养,恐怕早已死在乱军之中。我从小跟在师傅身边,不被家族束缚倒也落得自在。后来京里的贵人把师兄送到师傅身边,我们一起练武一起学习权谋之数,也许那时候就注定了会卷入这深宫漩涡。”她抬眼看向昭华,眸色沉静如水,。
王昭华转头看她:“怀柔,你的身世不像你所说的这么简单吧。你与陛下,真的是师兄妹?”
怀柔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原本沉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更深的平静覆盖。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深吸一口气,揭开了尘封多年的秘密:“我是戾太子刘据的孙女。”
昭华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混着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怀柔,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戾太子刘据,那是武帝时期何等惊天动地的人物,因巫蛊之祸满门获罪,早已是史书上一段被尘封的血泪。“你……你说什么?”昭华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她下意识地朝殿门望去,所幸怀柔前来时已安排宫人尽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