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完成后的第二天,帝国皇宫。
戎野单独入宫觐见。
他没有带林今朝。圣旨上写的是“召古人类入宫”,但他去了基因管理局的备案系统查了一下,林今朝的身份已经从“编号”变更为“帝国公民·元帅标记伴侣”。
公民不能被强制召见,只能被“邀请”,而他替她“婉拒”了这个邀请。
然后自己来了。
皇宫大殿,金碧辉煌。
帝鸿坐在龙座上,金色的竖瞳半阖着,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但戎野知道,这种“看起来心情不错”的帝鸿,才是最危险的。
“戎野啊,”帝鸿笑了,“朕让你三天内送人来,你倒好,三天之内把人标记了。”
戎野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臣知罪。”
“知罪?”帝鸿把棋子放下,“你知什么罪?”
“未经陛下批准,擅自标记帝国战略性生物资源。”
“哦,你还知道她是战略资源。”帝鸿的语气轻飘飘的,“那你标记她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个广谱抚慰剂对帝国意味着什么?”
“十二万基因崩溃患者。”帝鸿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三分之一是现役军人。他们每天靠镇定剂续命,平均寿命短二十年。”
“而她一个人,可以安抚所有人。”
“现在呢?”
他走到戎野面前,“现在她只能安抚你一个。”
“朕的十二万子民,就因为你一个人的私心,只能继续去死。”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戎野没有抬头,“陛下说得对。”他说,“臣有私心。”
帝鸿挑了挑眉,他本以为戎野会辩解,会搬出什么法律条文、什么军事特例。他甚至准备好了一套反驳的说辞。
但戎野直接认了。
“臣确实有私心。”戎野说,“但臣想请陛下考虑一件事。”
“说。”
“广谱抚慰剂的效果取决于精神力载体的精神状态。如果载体长期处于高压、恐惧、被强制使用的环境中,精神力浓度和纯度会大幅下降。”
“帝国基因研究院的报告显示,以往被强制征用的抚慰剂,平均使用寿命不超过三年。”
“三年之后,精神力枯竭,载体报废。”
“报废”这个词他用得很冷,冷到帝鸿的眼神微微变了。
“而自愿状态下的抚慰剂,精神力可以维持终身。”戎野继续说,“她跟着臣,精神状态稳定,精神力浓度只会越来越高。”
“臣无法让她安抚十二万人,但臣可以保证,她活着一天,臣就能稳定一天。帝国就不会失去元帅的战斗力。”
帝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一个‘保证她活着一天’。”帝鸿转身走回龙座,“说得好像你是为了帝国一样。”
他坐下来,拿起那枚棋子,放回了棋盘上。
“戎野,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如果朕非要她呢?”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戎野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帝鸿的目光。
冰蓝色对金色。
元帅对皇帝。
“那臣只能遗憾地告知陛下,”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
“标记是不可逆的。就算杀了臣,她的精神力也只会随臣的死亡而永久休眠。”
“陛下什么都得不到。”
帝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他笑了出来。
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点赞赏,一点恼怒,还有一点......忌惮。
“好,很好,你走吧。”
“那臣告辞了。”戎野行礼,起身。
“戎野。”帝鸿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臣在。”
“朕不会动她。”帝鸿的声音淡淡的,“但朕也不会让你好过。”
“你用标记挡了朕的棋,朕就换一步走。你以为标记了她就万事大吉?”
帝鸿把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真正的棋局,才刚开始。”
元帅府。
戎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府门口的灯亮着,门廊下站着一个人。
林今朝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看到他回来,挑了挑眉:“活着回来了?”
“你以为我会死在皇宫里?”
“谁知道呢。万一皇帝一怒之下把你炖了呢,白虎肉应该挺补的。”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能不能回来早点。”
戎野停下脚步,眼神落在她身上。他注意到她后颈上的医疗胶布换了一块新的。标记的咬痕需要三天才能完全愈合。
“还疼吗?”他问。
“什么?”
“脖子。”
“哦。”林今朝摸了摸脖子,“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痒是正常的,在愈合。”
“我知道,季临渊跟我说过了。”
两个人站在门廊下,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皇帝怎么说?”林今朝问。
“暂时不会动你。”
“但是?”
“但他会找别的方式。”
“比如?”
“还不知道。”戎野看着她,“但不管他做什么,你不用担心。”
林今朝歪了歪头:“哦?元帅大人罩我?”
“你是我的标记伴侣,”他说,“保护你是我的义务。”
林今朝看着他,她忽然伸出手,捏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尾巴尖。
戎野浑身一僵。
“你......”
她没有撸,也没有揉。只是轻轻握着尾巴尖,像握着一只手。
然后她说:“谢谢你。”
声音很平常。
戎野低头看着她握着他尾巴的手,那只手很小,也没什么力气,他只要轻轻一甩就能挣脱。
但他没有,尾巴安静地待在她的掌心里,一动不动,就那么乖乖地被她握着。
过了几秒,林今朝松开了手。
“进去吧,”她转身往里走,“季临渊今天来过,给你留了基因崩溃的新药方案,让你回来看看。”
她的背影轻快而随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戎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尾巴,尾巴尖还保持着被她握住时的弧度,微微蜷着,像在回味什么。
他伸出另一只手,把尾巴按下去,它弹回来了,继续蜷着。
“你够了。“他低声对自己的尾巴说。
尾巴轻轻摇了一下,明确表示:不够。
深夜,戎野又失眠了。他想起那天标记的时候,精神融合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些不属于这一世的气息。
灰烬、雪、海底,星光......还有一种很深的、反复出现的情绪:“别走。”
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识的最深处,拔不出来。
他起身拿起通讯器,调出了帝国基因数据库,搜索了一个关键词:“灵魂共振”。
搜索结果:零。
他又搜了:“跨世记忆残留”。
搜索结果:零。
他最后搜了:“为什么标记的时候会看到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搜索结果:你是不是想搜“标记后幻觉的常见成因”?
他关掉了通讯器,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些碎片在他脑海里又闪了一下:
灰色的废墟、冰蓝和赤红的眼睛、云雾中的山峰、白衣的等待、冰冷的牢门,隔着铁栏的手。
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是什么意思,但有一件事他确定,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她。
而每一个画面里的他,都在看着她离开。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低声说。
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他旁边的空枕头上。
那个位置,是林今朝房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