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华如水，悄然洒落。
顾府后园的田埂上，两盏灯笼的光晕随着脚步摇曳，在湿润的泥土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清新气息，以及植物生长的勃勃生机。
顾晏辞与黎太傅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仆役，他们的呼吸在微凉的夜风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你说的那‘甘薯’，便种在这处？”黎太傅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眼前这片被精心打理过的田垄上。
月光下，一片绿油油的藤蔓匍匐在地面，叶片呈心形，边缘略有波浪，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一生博览群书，对农事也颇有涉猎，却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作物。
“正是。”顾晏辞恭敬地应道，上前一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几片重叠的叶子，露出底下更为粗壮的藤蔓和一些刚冒头的、颜色稍浅的新叶，“老师请看，这便是甘薯的苗。”
黎太傅也随之蹲低身子，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端详。
他伸出枯瘦却依然灵活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厚实的叶片，触感温润而略带粗糙，叶脉清晰可见。
“此作物……形态颇为奇特。”黎太傅沉吟道，“老夫遍览农书，从未见有记载。
它的根系在何处？是结于枝头，还是……”他指了指地面，心中充满了疑惑。
在他的认知里，高产的粮食作物，如稻、麦、粟，皆是穗生于顶端；
而像土豆、芋头这类块茎作物，他虽也有所耳闻，却与眼前这藤蔓繁茂的植物截然不同。
顾晏辞微微一笑，知道老师心中所想。
他站起身，指着这片生机勃勃的田地，开始了详细的介绍。
“老师有所不知，这甘薯并非我大秦本土之物。”顾晏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正如学生在宫中所言，它是学生与晚星偶然在城西的洋人市集上购得的种子。
据说，此物原产于遥远的南洋诸岛，当地人称之为‘番薯’或‘地瓜’。”
黎太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
大秦国力强盛，海贸发达，与南洋诸国多有往来，引入一些新奇物种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像这般可能带来巨大改变的作物，为何从未听闻？
“那它……”黎太傅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它是如何生长，又如何食用呢？”
“这甘薯，”顾晏辞耐心解释道，“它不喜涝，耐旱能力却极强。无论在山地、坡地，只要有土，便能扎根生长。
它的果实，并非结在藤蔓之上，而是深埋于地下。”他用脚轻轻点了点脚下的土地，“就像这般，在藤蔓的节点处，会向下生出根茎，在地下膨大成块，那便是我们食用的部分。而且，藤蔓也可以食用。”
“也可以食用？”黎太傅重复了一遍，眼中的疑惑更甚，“竟有作物的可食部分是长在地下的？而且……你说它亩产可达三十石？叶子也可以吃？”
这个数字，对于任何一个深知农事艰难的人来说，都无异于天方夜谭。
大秦最肥沃的上等水田，稻谷亩产不过三石左右，旱地粟麦更是只有一石多。
三十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土地，能养活十倍甚至更多的人口！
“弟子不敢欺瞒老师。”顾晏辞神色郑重，“此物产量之高，确实令人难以置信。
学生也是经过小范围试种，观察其生长特性后，才敢向陛下进言。
它不仅产量高，而且适应性极强，耐贫瘠，抗病虫害能力也远超我大秦现有作物。
更重要的是，它的块茎富含淀粉，可蒸可煮，可烤可炸，甚至可以磨成粉，制作各种面食糕点，口感香甜软糯，不亚于粟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学生曾将其蒸煮后品尝，其味甘甜，饱腹感极强。
若能在全国推广种植，即便遇到灾年，百姓也能有口吃的，不至于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黎太傅静静地听着，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他看着眼前这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绿叶，仿佛看到了无数在田埂上辛勤劳作的农夫，看到了灾荒之年不再饿殍遍野的景象，看到了大秦王朝更加稳固的根基。
作为三朝元老，他深知粮食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民以食为天”，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若顾晏辞所言非虚，这小小的甘薯，将是足以改变国运的宝物！
“你……你确定此物无毒？”黎太傅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新奇之物，往往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学生和晚星已亲自试食多次，并无任何不适。”顾晏辞肯定地回答，“而且，此物生命力极其顽强，剪下一段藤蔓，插入土中，便能成活。
学生这里的种苗，便是由最初的几颗种子培育而来。”
黎太傅站起身，背负双手，在田埂上来回踱步。
灯笼的光晕随着他的脚步移动，照亮了他凝重而又带着一丝激动的脸庞。
他一生致力于辅佐君王，教化万民，若能亲眼见证如此利国利民的大事，那将是他此生最大的功绩之一。
“好！好！好！”黎太傅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晏辞，你立下大功了！
此事实乃国之大幸，民之大幸啊！”他转过身，紧紧握住顾晏辞的手。
顾晏辞感受到老师手中传来的力量，心中也是一片火热。
他知道，推广甘薯并非易事，必将触动许多人的利益，也会面临诸多质疑和困难。
但他更知道，这件事必须去做，也值得去做。
“弟子明白。”顾晏辞沉声道，“只是推广之事，任重而道远。首先要在京畿之地试种成功，让百姓亲眼看到其产量和益处，才能逐步推广至全国。
这期间，可能需要老师多多费心，在朝中斡旋。”
“这是自然。”黎太傅点头道，“老夫虽已年迈，但为了此事，便是豁出这把老骨头，也在所不辞！”
两人又在田边站了许久，讨论着关于试种、育种、推广的种种细节。
黎太傅不时提出一些尖锐的问题，顾晏辞都一一耐心解答。月光渐渐西斜，夜色更深了。
“时候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黎太傅看了看天色，说道，“明日之事，至关重要，你我都需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