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曾小帆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对着地毯上舔爪子的两只猫一挥手。
“走,回地府。”
小黑抬起头:「回去干嘛?」
“找地藏王那个老...老前辈,”她硬生生把某个不太尊重的词咽了回去,但语气里的火气可一点没减。
“讨个说法!他凭什么封我法力?
这不纯纯耽误事吗?我在凡间好几次差点把自个儿给‘交代’了!
他是不是以为凡间就不危险了?血族、木乃伊轮番上阵,这是‘祥和’人间该有的配置吗?!”
白猫软软地接话:「可是大人,当初是您自己同意封印大部分法力,以‘凡人’身份体验历练、监察阴阳秩序的呀...」
“我同意的是‘大部分’,不是‘几乎全部’!”曾小帆没好气道。
“现在这点儿跟没有,有什么区别?走不走?”
曾小帆越想越觉得憋屈,语气也更理直气壮起来。
“再说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老登要是不把法力多还我点儿,我就赖在那儿不走了!”
黑白两猫无奈地对视一眼,尾巴尖都耷拉了几分。
自家这位大人,一旦打定主意,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
行吧。
......
地府,幽深殿内,莲台之上。
只见一位白衣翩翩的少年斜倚在那儿,墨发垂肩,指尖正闲闲划着一块平板电脑的屏幕,屏幕上隐约是人间某新闻网站的界面。
他手边还搁着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听到动静,他并未抬眼,只不慌不忙地将页面滑到底,又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才悠悠转过视线。
看到显出形迹的曾小帆与脚边的黑白猫,少年清俊的脸上绽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稀客呀,”他放下平板,声音清润带笑。
“今儿吹的什么风,竟把咱们阎君大人,给吹来了?”
曾小帆立刻换上无比灿烂(甚至有点假)的笑容,凑近几步。
“您看您说的,当然是思念您老人家的风!”
地藏王笑而不语,等她下文。
曾小帆搓着手,笑容更“诚挚”了。
“这一次来呢,主要是...我那个法力。
您看,是不是能稍微...还给我那么一点点?
不用多,就一点点!”她比划着。
“您不知道,没有法力在凡间真是碍手碍脚。
说好的人间一片祥和呢?结果呢?
我差点就成‘因公殉职(凡间版)’的典型案例了!
这多不利于阴阳两界的稳定团结啊,您说是不是?”
地藏王盘着手串,慢悠悠道。
“此般历练,岂非正锻炼了你凭借智慧与规则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看你与那超管局协作,处理得甚为妥帖。”
“不行!”曾小帆收起笑容,索性耍赖。
“老大,您不知道!人间那些案子不好办!
光靠脑子不够,凡间什么都讲证据!
不然...这差事我真没法干了,压力太大,容易玉玉,影响工作状态!”
地藏王看着她那副“不给就摆烂”的模样,失笑摇头,终是伸出一指,朝她轻轻一点。
一缕极细微、但精纯无比的金色流光没入曾小帆眉心。
她感觉体内那几乎干涸的力量源泉,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大约恢复了百分之二。
“嗯?还真只给一点点?”曾小帆感受了一下,小声嘀咕。
地藏王收回手,笑容慈祥,话却意味深长。
“莫要嫌少。主要呢,是怕你脾气一上来,仗着法力意气用事,扰了人间因果。
这点力量,护你周全,助你行事,足矣。须知,制约,亦是修行。”
曾小帆撇撇嘴,知道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大成果了。
百分之二就百分之二吧,总比没有强。
“谢老大!”她拱拱手,转身就走,“那我继续‘锻炼’去了!”
身影消失前,还隐约传来她的嘟囔:“老哔登...”
殿内,地藏王摇摇头,笑意更深。
.....
回到人间。
老白率先感知到曾小帆体内那丝微弱却真实流淌的灵力,墨绿的猫眼瞬间睁圆,胡须都抖了抖。
「大人,您体内....地藏王竟然真松口,还了您法力?」
小黑也蹭了过来,满是不可思议。“他...向来最重规矩因果,这次竟破了例?”
曾小帆感受着那久违的、虽只涓滴却暖流淌过灵台的力量。
她伸手揉了揉两只猫的脑袋,扬起傲娇的小脸。
“哼,算他还有点良心。”
这下子,有了法力就好办事了。
下午,刑侦支队证物保管室外。
曾小帆拿着调阅单,正要刷卡进入,脚边的小黑、老白也很自然地要跟进去。
“哎——等等!”
值班的管理员老陈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挡在门前,眼睛瞪得老大,手指直直点着曾小帆脚边。
“怎么还带猫?还是两只?!”
“小帆,你这可不行啊!上班怎么能带猫呢?
走走走,非相关人员——绝对禁止入内!这是规矩!”
他说着挥了挥手,作势驱赶两只猫。
曾小帆低头看了看脚边两团毛茸茸,一脸无辜。
“陈叔,冤枉啊。我没带,是它俩非要跟着我,甩都甩不掉。”
老陈一脸“你哄鬼呢”的表情。
“自己跟来也不行!让它们外边等着!”
黑白两猫适时地“喵”了一声,乖乖并排蹲坐在墙根。
“行吧,”曾小帆装作无奈,“那你俩老实待着。”
接着,曾小帆独自刷卡进了证物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内外。
室内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低响。
她很快找到了目标证物柜。
看着柜中那个颜色暗沉的行李箱,曾小帆眼神一凝。
她指尖悄无声息地掐了个诀——回溯法。
这法子说白了,就是“读取”物品的记忆。
一件东西经手的人多了,总会沾上点“味儿”,特别是经历过强烈情绪或重大变故,就像录音似的。
回溯法就是那台特殊的“播放机”,能把附着在物品上的零碎信息——画面、气息、甚至瞬间的情绪——给短暂地“播放”出来。
一缕微光掠过箱体。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冰冷的气息,蛮横地撞进了她的识海——
经过流水线机械的组装,箱子诞生了。
仓库堆积、运输颠簸....
最终,箱子出现在一家街边箱包店的货架上。
一只手拿起了它。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甚至还涂着一层淡淡的、温柔的裸粉色指甲油。
手的主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她低着头,付钱时声音细细软软,接过店主递来的箱子时,甚至带着点腼腆的笑意。
画面流转,箱子被带到了一个光线昏暗的室内。
还是那只纤纤玉手,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拉开箱子的拉链。
手的主人甚至还翘起了兰花指。
然后,她弯下腰,从旁边拖过来一个沉重的黑色塑料袋。
把一条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血淋淋的人类腿部残肢塞了进来!!
.....
从证物室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曾小帆一路沉默。
黑白两猫安静地跟在她脚边,直到走出办公楼,来到午后略显空旷的院子里,小黑才忍不住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脚。
「老大,」它仰起头,墨绿的猫眼里满是探究。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怎么从出来就一直不说话?」
曾小帆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目光有些放空。
“我...”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在地府那些年,什么血腥惨烈的状况没见过?
扒皮抽筋、油锅刀山,魂魄的哀嚎日夜不绝...按理说我早该麻木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能“看见”回溯画面中那抹温柔的裸粉色。
“可我用回溯法刚才看到,一个女的。”
“说话细声细气,指甲上还涂着最温柔的裸色指甲油...任谁看,都是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柔弱姑娘。”
她闭了闭眼。
“就是这双手,慢条斯理地,把一个活生生的男人..给大卸八块,装进了她精挑细选的行李箱里。”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光斑在她肩头跳跃,却驱不散她话音里那缕寒意。
“我见过的恶鬼无数,”曾小帆扯了扯嘴角。
“但有时候,人,竟然比厉鬼还可怕。”
两只猫蹲坐在她脚边,也沉默了。
老白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大人,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找这个女人?人间寻人,总得有个由头。」
“直接去问呗,”
“这种老式硬壳行李箱,款式过时,体积又笨重,目标客户群其实很窄。
它是在一家街边杂货店售出的,这种小店流水不大,老板对特殊商品或许会有印象。”
于是,曾小帆凭着回溯中捕捉到的店铺门脸细节。
来到藏在老居民区巷子深处、招牌褪色的“利民杂货店”。
店里光线昏暗,货物堆得有些杂乱。
秃顶的老板正坐在柜台后的凳子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漫不经心地抠着脚。
曾小帆出示了证件,拿出手机里存着的同款箱子照片。
“老板,我是民安局警察,请问这种行李箱,您这儿是不是卖过?”
老板眯着眼瞅了瞅,点点头,
“哦,这箱子啊?库房角落好像还堆着俩呢,卖不动!
忒大了,现在谁出门还带这么笨重的?不好卖。”
“那您还记得吗,大概一年半以前,有没有人来买过这个款式的箱子?”
曾小帆追问,同时留意着老板的神情。
老板停下了抠脚的动作,皱着稀疏的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是个小姑娘买的!
当时我还纳闷呢,这箱子又沉又土,她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怎么会看上这个...
对了!她当时好像还特意问,够不够结实,装...装重东西会不会坏来着?”
关键的信息,对上了。
“她买了之后,是自己拿走的吗?”曾小帆追问。
“自己拿走的啊,”老板说,“空箱子嘛,再大也不至于拎不动。
出了我店门,她就停在路边了,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
这是个重要信息。
曾小帆立刻返回局里,调取了当年该时间段内,杂货店周边区域的出租车及网约车运营记录。
这是个繁琐的海量工作,她叫上能叫上的同事,全都叫上帮忙筛查。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拨号声和问询声。
“喂您好,请问是xx出租车公司的王师傅吗?我们是民安局的,想跟您了解个情况...”
“喂您好,李师傅吗?请问一年半前....”
时间久远,大多数司机早已记忆模糊;
电话那头传来的多是疑惑的“不记得了”、“这么久谁还记得”。
连续打了二十几个电话,一无所获。
就在小吴揉着发烫的耳朵嘟囔“这不大海捞针嘛”时;
角落里一直沉默打电话的林薇忽然“咦”了一声,随即捂住了话筒,压低声音急促地朝曾小帆招手:
“小帆!这个司机...他说他好像有印象!”
曾小帆接过电话。
“您是说一年半前,有没有载过一个带大箱子的女孩...我好像,有点印象。”
曾小帆立刻追问:“师傅,您慢慢说,任何细节都行。”
“那天晚上挺晚了,大概...十一点多吧。
我送完一个客人到附近,空车经过那边的小巷子口,看见一个女孩在招手。
她站在大马路上,脚边放着一个很大的深色硬壳行李箱。
我停车下去,想帮她放后备箱,好家伙,那箱子死沉死沉的,我一个大男人搬着都费劲。”
“她上车后说去哪儿?”曾小帆屏住呼吸。
“北江边,老码头那个堤岸。”司机声音压低了些.
“那地方半夜根本没人去,我就随口问了句:‘姑娘,这么晚一个人去江边啊?还带这么沉的箱子,你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她什么反应?”
“她本来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听我问,猛地从后视镜里盯了我一眼。”司机顿了顿。
“然后那姑娘就甩过来一句:‘开你的车,少管闲事。’”
“到了地方,我帮着她把箱子拖下去,她付了现金,转身就拖着箱子往下走。
江边就没几个人,天那么黑,她一个人拖着那么个大箱子...
我看着都觉得瘆得慌,赶紧开车走了。所以印象特别深。”
“关于她本人,您还记得什么特征吗?比如穿着、长相?”
“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哦对了!”司机像是突然想起关键,
“她递钱的时候,我瞥见她手...手指挺细白的,指甲上好像涂了层很淡的、肉粉色的指甲油。”
北江老码头。深夜。沉重异常的箱子。淡色指甲油。
一切都对上了!
“师父,您还记得她在哪儿上的车吗?”
司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努力调动着久远的记忆。
“好像是新风小区!”
“多谢你,师傅!”
“新风小区,北门。”
曾小帆撂下电话,“都听见了?时间,一年半以前,地点,新风小区。”
“小吴,调出小区所有住户档案,重点筛独居女性。”
“王超,带人现在过去,摸清楼栋和当年情况。”
指令干脆利落。
角落里,不知是谁压低声音、却带着点兴奋地冒出一句。
“Yes, madam!”
曾小帆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
“谁啊?还管我叫madam?肉麻死了。
港片看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