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刚蹦出一半。
宋舒绾忽然扬了扬眉,嘴角轻轻往上一扯。
“哎哟,晓萌妹妹真厉害啊,我连‘动手脚’三个字都没提,你怎么一口就喊出来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杨晓萌瞬间煞白的脸。
“你咋知道,是‘动手脚’?”
杨晓萌整个人僵住了。
她本来只打算悄悄混点别的进去,好让宋舒绾配出来的药不顶用,再顺势甩锅。
谁能想到宋舒绾这么警觉,三两句话就把她兜底掀了!
更糟的是,文燕那个傻乎乎的,早把话漏给裴大哥听了,她刚才情急之下,脱口就把“加东西”仨字说了出来……
那几个字一出口,她后槽牙就咬紧了,手心全是汗。
李云生站在旁边,看着杨晓萌脸色由白转青,心里像被石头砸了几下。
“晓萌姑娘……你真这么干了?”
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信,可眼前这情形,哪还容得他不信?
裴九宸把李云生那副失魂落魄样全看进眼里,也不多废话。
“吵够了没有?小李,赶紧请许院长来一趟。验一验,药里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立见分晓。”
李云生正卡在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的坎儿上。
一听这话,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立马应道:“好!我这就去!”
话没落地,人已经转身冲出了门。
病房一下安静下来。
大家都不说话,眼神来回游移。
宋舒绾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杨晓萌低着头,呼吸很浅,肩膀微微发颤。
没过多久,李云生领着许保国快步走进来。
许保国一路走来,李云生已经把事儿大概讲了一遍。
这东西是他亲手点名要重点推的项目,宋舒绾是他打心眼里看好的年轻人,杨晓萌又是院里干了多年的老护士。
甭管黑锅最后扣谁头上,他这个当院长的,都跑不掉。
人没管住,药没盯紧,这就是失职。
他推开病房门,先朝裴九宸微一点头。
接着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视线在宋舒绾身上略作停顿,又掠过病床边垂手站着的护工,最后停在那位穿着蓝布褂子的嫂子身上。
“大姐,您爱人用的那包药粉,带了吗?”
“带了!带了!”
嫂子赶紧从怀里摸出个扁扁的银灰色小药盒,手有点抖。
“俺……俺就怕说不清,专门揣来的!许院长,您快给验验,是不是这个惹的祸?”
许保国接过盒子,掀开盖子。
里头是些偏褐带黄的细末,颗粒均匀,色泽沉实,颜色、手感,跟止血去瘀散一模一样。
他低头凑近闻了一下,鼻尖刚触到药末,眉心立刻往中间收拢。
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脸色也绷紧了。
“这药,被动过手脚。”
他指尖点了点盒子里的粉末,指腹轻轻拨开表层细末。
“里头混进了青霉素粉,西药,不是中药该有的东西。”
“青霉素?”
几个人下意识重复,脸都愣住了。
许保国转向宋舒绾,又环视一圈,把话说透。
“宋舒绾当初配这个方子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止血去瘀散’是纯中药,药材全是活血、化瘀、收口、长肉的老祖宗方子,制作全程不用一粒西药粉,更不可能掺进青霉素!”
这话,等于当众拍板。
药方本身干净,没问题。
问题不在研制环节,而在别处。
眼看火苗正往被人偷偷加料上烧,宋舒绾立刻往前半步。
“那就全对上了!胡大哥为啥吃了就发高烧、伤口又红又肿还流脓?青霉素是好药,可它认人,有人一碰就过敏!轻的起疹子、发烧,重的喉咙发紧、血压往下掉,几分钟就能倒下!”
她讲得直白又利索,把症状和药里的猫腻,一下子串成了一条线。
嫂子一听,眼睛都亮了,急得直拍大腿。
“对!太对了!许院长,宋同志真是说到点子上了!俺家那口子,打小就碰不得青霉素!卫生所给他打过两回,针刚进去,身上就冒红疙瘩,脸烧得通红,连着两天睡不着觉!他上回喘得厉害,嘴唇发紫,大夫赶紧打了肾上腺素,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杨晓萌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脚底发软,心里翻江倒海。
完了完了,这下真栽了!
咋就赶得这么巧啊!
她本来就是图个省事,随手捣鼓一下,让那包药别起效就完事了。
瞅见卫生室柜子上摆着几小袋没贴标签的白粉,瞅也没多瞅一眼,抓起来就往药罐里倒了一把,寻思都是药嘛,混一混谁看得出来?
谁能想到,她顺手捞的那包,偏偏是青霉素!
更绝的是,吃这药的胡大哥,碰都不让碰青霉素,一沾就喘不上气!
这下可好,百口莫辩,跳进大海都洗不白!
其实,许保国刚掀开药罐盖子,闻到那股子特别的药味,脑子就亮了。
青霉素是常用药。
但管得比锁钱柜还严。
他慢慢转过头,盯住杨晓萌。
“晓萌姑娘,情况明摆着,药里多加了青霉素,胡同志又对这玩意儿过敏。你在卫生室天天值岗,拿药、配药、清柜子,哪样离得开你?”
他停了一下,没急着扣帽子,而是把话递到她嘴边。
“你要是有别的说法,现在就说;要是想起啥细节,也尽管讲。”
杨晓萌胸口咚咚咚直擂鼓,耳朵里嗡嗡响,感觉全场人的眼睛全黏在她脸上。
裴九宸那眼神尤其烫,像两把烧红的锥子,扎得她想钻地缝!
认?
那这辈子就毁了!
饭碗砸了,名声臭了,处分跟着来……
最要命的是,裴大哥以后怎么看她?
干爸干妈知道后,怕是连门都不让她进了!
死也不能认!
她猛一抬头,眼眶立刻红了,下巴微微发抖。
“许院长!我明白……我全明白!你们现在都觉得是我干的,是不是?就因为我天天在卫生室晃,能碰到青霉素,所以一出事,第一个就咬我,对不对?”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这也不能当证据啊!凭这个就把我钉死?谁能站出来说一句,亲眼看见我往里倒粉了?就因为我在那儿上班,就得背黑锅?”
“许院长,您是领导,讲理的人!总不能光靠可能,就把一个同志前途给断送了吧?”
她这是铁了心要硬撑到底。